在隈研吾繁忙的生活中,如何在不斷變化與處理接踵而至的問題中仍能正向面對呢?他笑著回答:「隨時保持好奇心!」人在攀至頂端時往往容易停滯,反而是遇到一些困頓與挑戰時,才能激發更多可能性。
 
2020 年新冠肺炎的疫情雖然重擊全世界,但也讓我們重新思考未來生活的樣貌。自從 20 世紀初,柯比意提出「住宅是居住的機器」、鋼筋混凝土被大量運用後,形塑了我們目前所熟悉的住宅與高樓城市地景;然而當遠距工作成為新常態,我們的家與城市面貌是否也將會因此轉變?究竟隈研吾如何看待疫情對未來生活型態與住宅定義的影響?未來又有那些令人值得期待的建築設計?(其中一件作品還是他在台灣的首座住宅設計!)我們來到隈研吾位於東京的事務所,貼身專訪,一起透過對談,來深入了解一下吧!
事務所仍以扁平式組織運作,營造出如學生時期社團生活的團結氛圍

Q:隈研吾建築都市設計事務所(Kengo Kuma & Associates)今年有哪些進行中的專案?事務所目前共有幾位員工?您仍採用扁平式組織的形式管理公司嗎?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 by 蔡昀儒 Alina Tsai)

A:今年國內最大的專案,就是規模將可容納約 17,000 人的愛知縣新體育館。其外觀以樹形作為主視覺設計,附近是能感受四季之美的名城公園,藉此打造出一個與名城公園融為一體的場所。
 
國外的話,目前正在著手設計聖丹尼斯普萊耶(Saint-Denis Pleyel Emblematic Train Station)新車站,此處將會成為下一屆法國奧運的重要交通樞紐。我希望這座車站不只作為聖丹尼斯地區不同背景人們往來的交通方式,也能成為無論何時何地都可熱絡交流之地,扮演一個「廣場」的角色。
 
管理上,目前海外與日本的事務所共約 320 人,其中東京事務所大概有 230 人、四成為外籍員工,而我至今仍採用扁平式組織來管理公司。相較一般公司習慣將設計、營業等部門完全分開,扁平式組織的優點在於更容易建立起團結的意識,就像學生時期一個班級、一個社團的感覺。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 by 蔡昀儒 Alina Tsai)

Q:在設計過程中您非常重視現場考察,然而因受疫情影響較難執行。事務所如何克服這點?是否有新的方法能協助您獲得關於建築現場的資訊?
 
A:由於我們在歐洲與中國都有團隊,因此在疫情期間他們便能代替我進行現場考察,所以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

Q:在腦力激盪的設計發想階段,團隊應該都有許多不同的創意。您如何與不同想法的員工協調溝通?可否與我們分享相關的故事呢?
 
A:員工人數頗多,但是為了能營造出讓大家暢所欲言,勇於發表意見的會議氛圍,我盡量將參加會議的人數維持在五至六人以內。
 
另外,雖然英文不是必要應徵條件,但是我發現因團隊有來自世界各國的員工,大家長時間一起工作相處下來,為了想更了解團隊其他夥伴們的想法,無形之中也比以往更積極使用英文溝通。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學習動機。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 by 蔡昀儒 Alina Tsai)

對於家的想像?現代版的擴大家族,是我嚮往與追求的「家」

Q:在《十宅論》中,您提到「我們對於家的描述,基本上就是對於我們自身的描述。」您如何描述自己的家?是否相信「理想的家」這個概念?在設計自家住宅時,最重要的考量是什麼?
 
A:雖然我的家在神樂坂,位處於給人繁華熱鬧印象的新宿區,但因為有許多歷史老舖與保有江戶時代風韻的石板巷弄,氛圍相當獨特且沈穩。我很喜歡在出門與回家路上,在這一帶散步。另外,我也很喜歡在家裡寬闊的陽台吹著微風,沐浴在柔和的陽光裡。
 
對我而言,理想的家不見得要建立在血緣關係之上。20世紀以來主流的鋼筋混凝土居住空間,與血緣家庭所構成的「近代家族」,只會使人更加感到寂寞。然而我所嚮往與追求的「家」,會比較類似共享租屋(share house)的形式。居住者從單身、年長者到有小孩的家庭皆有,遇到困難便互相幫忙隨著大家年齡與工作內容的變化,發現空間若有需要改善之處,就一起想辦法解決,這是我稱之為現代版的「擴大家族」。
 
而設計自家住宅時,我最優先考量的是要有「寬敞的陽台」。陽台不只能讓人沈浸於愜意放鬆的片刻,也能成為接觸自然的窗口。我在自家陽台上種植了藍莓等不少植物,在不同時期都能欣賞到千變萬化又充滿魅力的景致。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 by 蔡昀儒 Alina Tsai)

Q:從早期柯比意提出「住宅是居住的機器」,或是這幾年流行的「共同生活空間」(Co-living Space),您如何觀察住宅在歷史中的演變?疫情期間,是否也讓您重新思考住宅真正需要的元素?可否從機能、格局、住宅類型、風格等不同面向,分享您的一些看法?
 
A:我認為住宅在歷史中的演變,有由少變多的趨勢。住宅不再只具有居住的功能,它同時兼具工作與教育等更多元化的用途。而且因為疫情,更加速了住宅定義的變化。其實在過去,人們就是過著在自家旁農耕、自家即工廠的生活。現在我們擁有的機會,就是省思是否該回到過去的那種日常。
 
日本現在住宅結構多以「NLDK」(註:N、L、D、K分別指臥室數、客廳、餐廳、廚房)為主,但疫情後或許必定會打破這樣的既定結構。格局上可以嘗試曖昧的區隔,像是廚房不再由部分的特定成員使用、或設置於居家空間的一角,而是大家可隨心所欲共同使用的區域。目前在歐洲相當盛行的「合作住宅(Co-Housing)」,像是在北歐就有種支援單親媽媽的生活住宅,大家會輪流在大型共用廚房負責當天的料理,這樣的生活型態就比較接近我理想中的「擴大家族」。
 
Q:聽說未來您在台北內湖將會有一座住宅設計案,能否和我們分享其中的設計概念呢?
 
A:這次我們與義泰建設合作的住宅設計,將在公共空間栽植豐富的花草樹木;並於住宅外觀與大廳,大量採用減少城市冰冷印象的木材。打造出在尚未踏進家門前,就有人迎接自己回家的溫馨感。

長期關注工藝的隈研吾,近期企劃融入竹工藝來製作香水瓶?!

Q:您的事務所常使用材質與工藝,來回應在地環境的紋理。您如何看待日本工藝的保存與未來?
 
A:雖然很多人認為日本工藝正面臨著後繼無人、技藝失傳與時代需求改變等危機。但事實上,現在有不少年輕人對傳統工藝抱有相當大的興趣,積極地想拜師學藝,而想嘗試和工匠職人一起合作的建築師也不在少數。日本人或許不擅於用言語表達,但正因如此,反而更適合需要集中精神去做一件完美作品的工藝。因此,我反而對於日本工藝的未來抱持著樂觀看法。
 
我們建築師能做的,便是製造各種機會,將職人的精湛技術結合於不同樣貌的建築之中,並且讓更多人發現日本工藝的存在與魅力。我自己近期也正在企劃融入竹工藝來製作香水瓶,期待與異業一同激發創意新火花及靈感。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 by 蔡昀儒 Alina Tsai)

Q:與職人合作是個相互影響的動態過程,有時也因此產生令人驚豔的設計,就像您在「石之美術館」設計的石造結構或是「藤屋旅館」中的竹簾。可否與我們分享在建造「角川武藏野博物館」以及「V&A博物館丹地分館」時,職人們是否有提供哪些建議協助設計的實踐呢?


石之美術館 © Mitsumasa Fujitsuka

石之美術館 © Mitsumasa Fujitsuka

A:我很喜歡和職人們一起構思,有時候我詢問是否能做出 A,他們反而會主動積極地提出如何用B、C 的作法去完成 A。像是在設計角川武藏野博物館時,外牆所使用的兩萬片花崗岩,為了強調破地而出並呈現來自大地物質最原始的質感,我希望能保留花崗岩的粗粒感,不去細膩磨光凹凸的表面。職人們便是在聽到我的想法後,向我提議如何才能呈現理想中的模樣。最終,這項建築成了在疫情之中,藉由職人豐富經驗與技術而協力完成的石之代表作。


角川武藏野博物館 © Kadokawa Culture Museum

角川武藏野博物館 © Kadokawa Culture Museum

疫情時代,城市不該再被箱子束縛!或許能透過「非定居」的生活方式獲得釋放

Q:從鄉村聚落、花園城市、垂直城市到智慧城市,理想城市的概念不斷在改變。在疫情時代,我們是否應該重新思考城市的尺度與地景,並做出改變?
 
A:我們現在所看到、熟悉的城市尺度與地景,皆是建立在 20 世紀由美國發起的概念。過去手機、電腦等收集資訊的產品並未普及,然而人類卻在缺乏情報與尚未喚起環境保護意識的情況之下,建造出一座座由鋼筋混凝土堆疊起的箱子城市,並且在那樣的城市裡,完全阻隔了「箱子」與自然的接觸。
 
我認為在疫情時代,城市不該再被箱子束縛,過去因通勤移動所受到的心理壓力,應該能透過「非定居」的生活方式獲得釋放。夏天時短暫住在涼爽的北海道,冬季時則到氣候溫暖的沖繩度日,自由選擇在喜歡的多點地方生活。隨著遠端工作逐漸成為主流工作方式,城市的尺度與地景勢必會有所改變。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 by 蔡昀儒 Alina Tsai)

Q:建築師、開發商以及政府,各自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使城市變得更好?
 
A:一般在接下建案時,建築師很難從一開始就發表自己的意見與想法。但是如果一開始僅能聽從開發商或政府的要求,而建築師只能照做的話,往往會變成「請設計一座像六本木森大廈的建築」等無限複製的情況。因此在我的理想中,建築師應從最初就保有發揮創意與發言的機會,城市的樣貌才能夠多元化並符合每一區域真正所需。
 
Q:近年來世界各地有越來越多木造的高樓建築,像是挪威的米約薩塔(Mjøstårnet)。您也曾說「木材是二十一世紀的材料。」我們很好奇,為了讓木材成為未來建築產業的主流材料,我們需要克服哪些技術上的挑戰?
 
A:木材重新受到矚目、成為設計大樓的建材,也不過是這二十年以內的事,因此只能透過不斷研究,去突破木材易燃與腐朽的問題。我們最近在嘗試組合碳纖維與木材,製成更堅韌的建材,另外也進一步找到能代替易燃碳纖維的耐高溫石材纖維,近期正在朝這方面挑戰。

Q:在最近的採訪中,您提到未來計畫在專案進行的鄉村或小鎮中,設立事務所的衛星辦公室,並外派同事在那裡工作,甚至駐紮當地。這個想法和您早期在小鎮的經驗有相關聯嗎?
 
A:目前我們正在北海道,以全日本五大家具產地之一而聞名的東川町,施工建造衛星辦公室,預計完成後會以擔任北海道地區企劃的員工優先進駐。其他在沖繩與群馬的衛星辦公室,也正進行相關規劃。我在 1990 年代日本泡沫經濟瓦解後,曾經整整十年在東京接不到任何案子,還有客戶直接取消合作。沒有工作的那段期間,當有朋友邀我到日本各地城鎮參與活動時,我都欣然接受,決定去看看那些從未造訪的地方。這些經驗與從中感到的趣味,促成日後與職人直接交集詢問,以及嘗試活用當地素材的契機。因此我希望能讓年輕人也能親自付諸行動前往各地,體會都市中感受不到的一切。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 by 蔡昀儒 Alina Tsai)

面對2060澀谷人口老化,現正著手設計兼具運動、育兒及教育的多元空間

Q:可否與我們分享事務所最新的專案及計畫?
 
A:近年來比起辦公大樓或商業設施,我更享受設計公共設施,希望藉由打造一個區域性的場所,成為居民們產生交集的契機,並且更喜歡自己所居住的生活圈。
 
如最近在設計澀谷本町學園的第二運動場複合式設施。由於澀谷區也被預測,將於 2025 年後出現人口減少現象,2060 年則會有 30% 居民達到 65 歲以上,因此澀谷區正試圖在社會變化中充實區域性交流,並同時重新整頓原有設施,解決建築老化問題並強化防災避難功能。所以這並非僅是提供區民運動的場所,還包含了育兒、教育、安全與行政等據點,讓大家能夠在安心的環境下便利使用。
 
還有一個比較大的案子,就是東京鐵塔敷地的重整企劃。東京鐵塔本身當然會原封不動保留,但下面零散的設施與區域,將會改建為廣場與可進駐商家的複合式設施。這個案子是從一開始便由我給予提案意見,因此我自己也相當期待。


本次專訪來到隈研吾位於東京的事務所四樓空間進行。(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 by 蔡昀儒 Alina Tsai)

專訪意猶未盡,快到「跟著隈研吾過一天」專題完整了解這位建築大師!

隈研吾 (Kengo Kuma)
出生於 1954 年。東京大學建築系碩士學位。1990年成立隈研吾建築都市設計事務所。曾任東京大學教授, 現為東京大學特別教授、名譽教授。
 
隈研吾少年時期為 1964 年東京奧運會丹下健三設計的代代木國家體育館所感動,立志成為一名建築師。在東京大學求學時師從原廣司、內田祥哉。研究生時期,穿越非洲撒哈拉沙漠進行村落調研,感受到了村落的美與力量。在哥倫比亞大學做訪問學者歸來後,1990 年,在東京設立隈研吾建築都市設計事務所。此後在 20 多個國家做過建築設計,曾獲得日本建築學會獎、芬蘭「國際木建築獎」、義大利「國際石材建築獎」等諸多獎項。隈研吾追求融入當地環境、文化的建築,以人性化的尺度、柔和細膩的設計見長。此外,通過對取代鋼筋混凝土的新型建築材料的探索,尋求工業化社會之後建築發展的方向。2021 年他與義泰建設合作,擘劃設計於台灣的第一座住宅案「義泰吾境」,建築迷想要入住建築大師所設計的家,將不再是夢!

編輯/彭永翔、Daniel C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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