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Interview
【專訪藤本壯介】走進《原初.未來.森》:建築不是替人決定生活,而是留下更多選擇 【專訪藤本壯介】走進《原初.未來.森》:建築不是替人決定生活,而是留下更多選擇

【專訪藤本壯介】走進《原初.未來.森》:建築不是替人決定生活,而是留下更多選擇

《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來到台北忠泰美術館,集結三十多年來的建築創作。這場專訪也從展覽出發,談他如何理解風格、空間與人的關係,以及建築如何為生活留下更多可能。
在台北的這幾天,藤本壯介花了一些時間散步。從下榻的飯店到忠泰美術館展場,步行僅十分鐘,沒有乘車,就這樣走著,讓自己泡在八月的暑氣裡,一邊觀察台灣的建築。
 
騎樓在烈日下撐出一片陰影,下雨時也剛好能避雨;街道旁偶爾冒出的大樹,又疊上另一層遮蔭。這些對台北人來說再平常不過的城市風景,落在藤本眼裡卻是另一回事。「這其實是一座城市長時間回應氣候與風土之後,慢慢累積下來的生活智慧,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很永續的建築』。」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蔡耀徵)
 
這種走路的感受,回到展場裡,也成了他談自己作品時最先提起的事。藤本向身後的模型指了指,「走路的體驗,其實是我設計建築時最重視的體驗之一。」從早期住宅、公共建築,到 2025 年大阪・關西萬博的「環形大屋頂」,如果試著從造型之外,找出藤本壯介建築之間的共同之處,「人在裡面怎麼走」,或許正是一條不那麼顯眼、卻始終沒有斷過的線索。
 
「比起讓人沿著一條被安排好的路線抵達目的地,我更希望人能在建築裡穿梭、遊走,甚至『洄游』。」而這件事,最後總會繞回「森林」,那是他建築思考裡最核心的東西。
 

「原初」不是回到過去

1971 年出生於北海道的藤本壯介,成長在自然環境之中。森林對他而言,從來就不是樹木組成的景觀而已,而是一種理解空間的原型。
 
森林裡沒有被清楚劃分的房間,也沒有標示好的動線。不同尺度的樹木、植物與生命彼此交錯,人走進其中,卻總能自然找到一處可以停留、倚靠或穿越的位置。看似混亂的環境裡,同時存在著秩序與自由,也容納著彼此不同的生命,這正是展名《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中,「森」對藤本壯介的意義所在。
 
「我一直認為,如果像森林一般的環境可以成為建築的原型,它必須是一個能夠包容多樣性的場域。」如何創造森林般的建築,如何重新思考自然與建築融合的可能,始終是他反覆回望的命題。
 
但是對藤本壯介來說,除了「森林」貫穿了他創作的脈絡核心,「原初」與「未來」也與其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蔡耀徵)
 
藤本給了「原初」一個有趣的時間尺度,「建築發展了數千年,形式不斷改變,但如果把時間拉長到數萬年,人本身其實沒有改變那麼多。」人仍然需要安全感、感受周遭環境,也仍會在一個地方尋找自己與他人之間舒服的距離。森林裡的多樣性,以及身處其中被包覆、保護的感覺,在他看來都帶著某種更原始、不容易隨時代改變的部分。
 
因此,他所說的「原初」,並不是回到原始時代,而是在快速變動的世界裡,重新確認那些不容易改變的東西。「我的價值觀跟我的初心,可能跟一開始的初始是相同的。」也正因如此,「原初」並沒有站在「未來」的對面。回到人的原點,反而成為想像未來的方法;森林、原初與未來看似三個獨立的詞,實際上始終彼此連動。
 

什麼才是「藤本壯介」?

走進忠泰美術館《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展場,超過百件建築計畫被放在同一個空間裡,從早期實驗性的作品,到後來遍布世界各地的大型公共建築,很難不注意到藤本壯介作品之間巨大的形式差異,有些輕盈透明,有些向外伸展,有些由大量細小構件聚集而成。白色與綠意,也的確經常出現在他的作品裡。
 
只是,拿掉這些一眼可辨識的視覺元素,究竟是什麼讓一座建築成為「藤本壯介」?這道問題迎面而來,藤本先是「そうですね——」(這樣說的話……)了一聲,托著腮想了幾秒,才慢慢開口,「其實我的確沒有一個很明確的風格。」
 
在他看來,每一座建築出現的時間、地點、環境與委託條件都不同。比起先確立一套屬於自己的形式、再套用到不同地方,「我更在意的是,在每一組不同的條件裡,找到最適合當下的建築。」因此,他並不把貫徹某種形式風格放在最優先的位置。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蔡耀徵)
 
真正接近「藤本壯介風格」的,反而是一件看不見的事:創造一個可以包容不同人事物的場域,讓各種多樣性共存,同時在彼此之間長出新的連結。「這件事情是我最想要做的。」
 
這讓話題再次回到「走路」。這個聽起來有些抽象的想法,也有了更具體的輪廓。
 
「如果在一個方方的建築裡面,就算在裡面走路,也不會有什麼樂趣吧?」藤本認為,人在建築裡四處穿梭、遊走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重要的空間經驗。森林如此,城市也是如此,最後都得透過人的身體去感受。比起白色、透明、綠意,或某一種特定造型,最終還是回到了人在建築裡的身體,以及人如何與周遭產生關係。藤本點著頭,「這個可能就算是我的風格吧。」
 

大屋根,為何最後是一個「圓」?

藤本壯介的建築始終關心人在空間裡如何移動,而 2025 年大阪・關西萬博的「環形大屋頂」,或許是這個命題至今最大尺度的實踐。高約 20 公尺、寬約 30 公尺、周長約兩公里,巨大的木構圓環串聯起會場裡的各國場館,人可以在屋頂下行走,也能登上屋頂,從不同高度俯瞰整座會場。
 
然而,建築大到這個程度,困難的往往不只是概念,而是如何真正將它建構起來。
 
「最困難的挑戰之一,是如何把日本傳統木構技術帶進當代大型建築,」藤本回憶。傳統木構靠榫接完成,但放大到大屋根的規模,單靠木材已無法滿足結構強度與安全法規,營造團隊只能反覆測試,在木構中加入金屬補強,一點一點找出答案。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蔡耀徵)
 
至於為什麼最後是一個「圓」?藤本的答案比想像中務實。草圖最初也曾出現橢圓,但藤本說,「人在圓環裡不容易迷路,只要沿著圓環持續前進就好;相同結構也能透過模組化不斷延伸,具有施工效率。」一個完整的圓,同時也擁有足夠清楚的辨識度,無論出現在影像或照片裡,都能直接傳遞大屋根的存在。
 
建築看似是浪漫的容器,但同時也是理性思考後的建構與呈現:那些自由、輕盈,甚至帶著詩意的空間,背後仍然建立在非常具體的使用、結構與身體經驗之上。
 
這座圓環,後來也被縮小到 1:5 的尺度,搬進建國啤酒廠成品倉庫的展場裡。太小,只剩一件被觀看的模型;太大,又不可能真正走進去,最後找到的這個比例,藤本說,「是希望讓沒去過大阪萬博的人,也能稍微接近『走在大屋根裡』的體感。」有趣的是,同一組模型從東京森美術館搬到台北後,藤本反而覺得它「看起來更大了」。作品沒有變,包圍它的空間跟人的身體變了,體驗也就跟著不一樣。「那個空間體驗,不是再現、也不是全新,它就只是真實的。」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蔡耀徵)
 

建築不是替人決定生活

「模糊」、「曖昧」也經常被用來形容藤本壯介的建築。室內與室外、自然與人工、家具與建築之間,清楚的分界到了他的作品裡,似乎總有機會重新被打開。
 
只是極端氣候逐漸成為日常,這樣的「曖昧」是否也必須重新調整?夏天越來越熱、暴雨更加頻繁,人真的還需要一座向自然敞開的建築嗎?「我不會為了讓內外的處理變得曖昧,而讓機能變得不好,」藤本強調,「模糊室內與室外,並不是要人犧牲舒適。」
 
以法國蒙彼利埃集合住宅「白樹」為例,向外延伸的大面積露台讓居民可以走到戶外,也能和保持適當距離的鄰居打招呼;但當人需要回到室內時,依然可以把自己與戶外環境隔開。「也不會因為希望體驗自然,下大雨的時候還要在外面淋雨。」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蔡耀徵)
 
對他而言,建築首先仍必須滿足應有的舒適性與機能。在這個基礎之上,他真正想增加的是「選擇」。追求舒適,最直覺的方法或許是夏天關上窗戶、打開冷氣,讓室內永遠維持在相同的溫度。但如果一場雨剛下完,戶外變得涼爽,也可以選擇打開窗戶、關掉冷氣,重新感受自然的溫度。藤本形容,「這像是給使用空間的人一個『默默的提醒』:原來還有其他選擇。」
 
回頭看向展場內散落的各模型、手稿;回望自己三十年來走過的歷程,藤本壯介的建築,並不是替某一種生活方式代言。走過的地方、長出的形式各不相同,關心的事卻始終如一:人如何在空間裡,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與距離。
 
即使大眾總將他的作品概括為綠意、純白,又或者他自身也不太明確定義自己的風格,但那似乎都無所謂了,拋開那些框住的定義,正如藤本所留下的一句話,「建築不會替人決定該怎麼生活,它只是留一個位置,讓人們能夠自己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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