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七度流標到世界級地標:走進淡江大橋的工程現場,重新定義台灣橋梁高度
在淡江大橋即將完工之際,這座橫跨淡水河出海口的指標性工程,不僅重新定義台灣橋梁的技術高度,也讓「工程」與「建築美學」的界線,出現前所未有的交會。
作為國內首見「單塔不對稱斜張橋」,淡江大橋自規劃之初便被賦予高度象徵意義。由曾獲普利茲克建築獎的英國建築師 Zaha Hadid 設計,橋體以流動曲線構成,試圖以最少結構語彙,回應淡水河口的天際線與光影變化。然而,這樣的「減法美學」,也同時將工程難度推向極限。

從制度分工到現場實踐,複雜度超越常態
「我們不是施工單位,而是站在業主立場,確保一切如實發生。」中興工程顧問監造經理劉永輝如此形容自己的角色。在公共工程體系中,專案通常由「設計、監造、施工」三方組成,彼此分工。監造單位的存在,是為了避免施工與設計之間產生利益衝突,確保工程品質與進度符合契約要求。在淡江大橋案中,中興工程顧問先負責設計與招標文件準備,待工程決標後,再進入長達七年的施工監督。這樣的制度設計,理論上維持「公平、公正、公開」,但當專案規模與複雜度超越常態,制度與現實之間的張力也隨之浮現。

減法美學驅動工程極限,反覆試錯找解方
淡江大橋最核心的挑戰 在於其幾何形式的「非典型性」。橋中單塔高達 211.4 公尺,從水面下基座到塔頂呈現連續變化的三維曲面;鋼箱梁如飛機機翼般流線,採用圓曲而非直線拼接。這些設計語彙,使得傳統工程慣用的標準化模板幾乎無法套用,每一道工序都必須重新定義。
工信工程副總經理劉永慶坦言,投標之初他曾強烈反對參與此案。「當時只有 2D 圖面,幾乎無法判讀 3D 結構的實際可行性。」在高度不確定的條件下,團隊只能邊做邊修正,甚至在施工中期透過 BIM 模型,才確認原先規劃的工法不可行。最終,團隊導入德國 PERI 系統模板,並透過跨國協作進行在地化調整。這個過程並非單純技術移植,而是一場涉及語言、文化與工法邏輯的整合實驗。從德國技師、日本顧問到台灣工班,形成一支「八國聯軍」,在反覆試錯中,逐步建立屬於本地的施工解方。

河海交界的極端條件,韌性設計受考驗
除了造型挑戰,淡江大橋所處的地理環境,同樣考驗工程極限。橋址位於淡水河與台灣海峽交會處,長期受鹽分侵蝕與強風影響。基礎工程最深達海平面下約 81.5 公尺,為國內最大級深基礎之一。施工期間曾發生圍堰滲水危機,團隊耗費數月時間排除風險,才得以恢復進度。
在結構設計上,橋體壽命設定為 120 年,遠高於一般公路橋梁。透過可更換構件與週期性維護,搭配 BIM 系統進行全生命週期管理,讓每一根鋼筋、每一條斜索,都具備可追溯性與預測維修節點。耐震方面,則導入「韌性設計」概念,在一定地震強度內由結構本體承受,超過門檻後則透過阻尼與消能裝置,釋放能量,避免整體損壞。
萬事起頭難,淡江大橋背後的體制困境
這項工程的誕生並不順遂。淡江大橋在招標過程中曾七度流標,最終從原 80 餘億元,調整至 125 億元才得以決標。流標原因包含設計複雜、環保限制、物價上漲與市場對可行性的疑慮。即便如此,施工期間仍遭遇 COVID-19 疫情爆發,與國際原物料飆漲衝擊,使成本進一步失控。業界甚至評估,若今日重新發包,同樣規模工程可能需 200 億元以上。
劉永慶直言,當政府以「一般公共工程預算」框架,處理具備建築藝術層級的國際標案,制度本身便存在落差。「這不是一座標準橋,而是一件藝術作品。」
從抗拒到使命 工程現場的轉變
在龐大壓力下 專案團隊也經歷了心理與組織的轉折。劉永慶回憶,初期因問題層出不窮,一度萌生退意,直到被指派全權負責後,才轉為「最後一棒」的使命心態。他重新整合團隊、淘汰無法執行者,建立以結果為導向的工作文化,逐步將專案從混亂拉回正軌。「能主導才負責,負責就必須主導。」這句話,成為現場文化轉型的關鍵。

一座橋與一個世代的工程記憶
對擁有 35 年資歷的劉永輝而言,淡江大橋只是職涯中眾多重大工程之一,卻也是難度最高的一案。從北二高、蘇花改到災後重建,每一個專案都歷時 5 至 7 年,構成他的人生節點。「重要的不是案子多大,而是你有沒有把它做好。」他如此總結。
隨著橋體逐步合攏,團隊心境也從懷疑轉為踏實。這不僅是一項工程的完成,更是一場關於台灣工程能力的驗證,在資源有限、制度未臻完善的條件下,仍能整合國際技術,完成世界級難度的建設。淡江大橋的意義,或許不只在於縮短交通距離,更在於它讓人看見,一個產業如何在現實限制中,逼近理想的邊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