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日本藝術家柳幸典：將戰艦「金剛號」化為模型，打開承載歷史的潘朵拉之盒

塑膠模型是許多人的童年記憶，一個個零件從框架上拆下，再逐步組裝，最後拼成一輛車、一隻怪獸，或某個玩偶角色。當玩具完成後，你是否曾想過那件玩物，背後有著什麼樣的故事？

今年適逢西班牙人登陸基隆四百年，品度藝術（PRNDL Art）於基隆美術館策劃執行年度特展《瓶中船》，將遼闊的海洋與港口歷史帶進展場，與多元的當代創作展開對話。展廳中，有個巨大的模型盒被打開，裡頭和一旁擺放著的未完成「玩具」，正是百年前曾載著裕仁皇太子抵達基隆港的御召艦「金剛號」。長年透過物件解構國家符號與邊界的日本藝術家柳幸典，此次帶著《Kongo 1/100》回到這座與金剛號歷史相連的港口，讓傳奇戰艦以模型的形式，再次出現在人們的眼前。
 

從台北雙年展到基隆，將百年歷史裝進盒裡

其實，柳幸典早在 1998 年參加台北雙年展時，就以金剛號為基礎創作戰艦系列。當時作品以青銅鑄件呈現，而這次在基隆展出的木製構件，正是當年翻鑄銅件所使用的原模。相隔近 30 年，這組原模重新被展出，並因應基隆的歷史背景調整了呈現方式。
 

此次展覽除了在展牆上的組裝說明圖中加入金剛號造訪基隆港時的歷史照片，最大的不同之處，是新增了一個巨型手繪包裝盒。柳幸典表示，這次展覽讓他重新聚焦於裕仁皇太子當年搭乘金剛號訪臺的這段歷史。為了呈現這段故事，他思考許久，最後決定將它畫在盒子上，「就像用這個盒子把歷史裝進去一樣。」

於是他將那珍貴的歷史照片彩繪於盒面，側邊則印有當時與裕仁皇太子相關的明信片等圖像，讓作品在既有的創作脈絡上，與基隆產生更直接的連結。
 

作為當時大日本帝國海軍第一艘超弩級巡洋戰艦，金剛號也是日本最後一艘向英國訂造的戰艦。1923 年它成為御召艦，載裕仁皇太子展開臺灣行啟；多年後在 1944 年太平洋戰爭中，遭美軍潛艦魚雷擊中，最終沉沒於台灣海峽。一艘曾經承載帝國權力與軍事現代化的船艦，就這樣透過模型盒的展出，在基隆重新開箱。
 

看見童年玩具背後的歷史與權力

「我的作品中很常出現螞蟻或是模型這些小時候很常玩的東西。」柳幸典的創作經常取材自你我童年時期皆有的尋常事物，他說長大成人後，開始理解到那些玩具背後的歷史與背景，原本熟悉的物件便有了不同的意義。「這就是我創作的根基。」
 

這樣的觀看方式，也出現在他早期的「螞蟻農場系列」（アント・ファーム・シリーズ／Ant Farm series）中。作品讓螞蟻搬動沙粒，使原本象徵國家與經濟制度的圖像逐漸變形。柳幸典透過看似微小、甚至帶有遊戲意味的物件與行動，讓人重新注意那些構成國家、制度與權力的龐大結構。

在《Kongo 1/100》中，模型的組裝形式也帶著類似的思考。柳幸典認為，模型在逐步組裝後會越來越接近真實物件，那個包裝的外盒就像是個「潘朵拉的盒子」，裡面裝著現實的意義，承載著整個社會的歷史脈絡。當模型從未組裝的零件逐步成形，觀者也開始看見它所指向的真實：金剛號不只是戰艦，更牽連著國家之間的關係、軍事競爭與政治權力。
 

尺度則是他處理這件事的另一把鑰匙。「我們習慣了日常生活中的物件比例，當尺寸改變，感官也會產生新的反應，讓人更專注、更仔細地觀察。」在基隆的展廳裡，他將模型盒與零件放大至適合展場空間的大小，既不讓巨型體積過度壓迫場域，又足以讓觀者在逐漸逼近真實的尺度下，看見物件背後的重量。

在柳幸典眼中，金剛號並非單純的軍事物件。他表示當時亞洲許多地方都面臨成為西方殖民地的危機，日本也因此積極推動現代化；金剛號由英國建造、日本接收技術，再逐步自行造艦，日本現代化的歷史彷彿就濃縮在這艘軍艦之中，更體現出現代化與西方殖民主義之間的衝突與鬥爭。
 

藏在家族史與童年娛樂裡的戰爭記憶

談到為何不斷透過創作審視戰爭、國家體制與權力邊界，柳幸典表示這與自己的家族記憶密不可分。他的曾祖父當年移民加州務農，戰爭爆發後，日裔美國人遭到歧視與排斥，家族經歷巨變，曾祖父也因此返回日本。到了祖父那一代，他們移居滿洲、捲入戰爭，戰敗後被迫離開，最終又回到了日本。家族幾代人的遷徙，都與近代日本的歷史緊密交織。

後來柳幸典赴美留學，得以從外部客觀地看日本，他開始深刻反思這個「近代化國家」究竟意味著什麼。這樣的思考，也進一步延伸至他成長過程中熟悉的玩具、漫畫與動畫裡。
 

哥吉拉便是其中一個例子。在二戰後出生的柳幸典說，哥吉拉是他那一代日本人童年娛樂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小時候，他一直困惑這隻與太平洋核試驗及輻射有關的巨獸，為什麼總是襲擊日本？登陸東京後，又為什麼沒有前往天皇居住的皇居？

長大後重新思考這些問題，他逐漸將哥吉拉理解為太平洋中眾多亡靈、戰爭中陣亡士兵的復仇之魂。在他的解讀裡，戰後日本一心投入經濟發展，卻沒有真正面對逝者與戰爭留下的怨恨；而哥吉拉的故事，正藏著戰後日本難以處理的歷史困境。
 

正如去年他在馬祖國際藝術島呈現的《哥吉拉計畫 2025》，直接介入面臨拆除的舊體育館，以巨型空間裝置製造震撼的身體經驗；如今在基隆將戰艦模型放大，同樣透過尺度轉換，讓童年娛樂背後的歷史傷痕再次浮現。
 

未完成的零件，讓觀者自行組裝理解

談及當下的日本，柳幸典的神情多了一分嚴肅。他認為現在的氛圍與戰前有某種相似之處。當外部威脅的感受升高，社會便出現了抵抗與重新武裝的聲音；日本曾經歷廣島、長崎的原子彈轟炸，如今仍有人提出核武或核潛艦相關討論。在他看來，這些現象讓人想起歷史曾經走過的道路，也使金剛號的重新展出成為一個提醒。「某種意義上說，這就像是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提醒我們應該重新檢視歷史。」

回到基隆展場，《Kongo 1/100》一旁，展出的是西班牙藝術家克里斯蒂娜・盧卡斯（Cristina Lucas）將韓戰與越戰空襲檔案轉化為刺繡的創作。透過藝術家們各自呈現如何看待基隆，以及背後的政治與歷史背景，策展人張文豪希望讓觀眾從作品中喚起自身的生活記憶，自然做出詮釋，彼此交換對基隆的感受，而非給出一種標準答案。
 

柳幸典的想法也是如此。「我創作時不會總是預先設定要傳達什麼。」他希望作品能融合不同的層次與意義，讓觀者在其中建構自己的理解、引發討論，「這就是藝術的魅力所在」。
 

從 1998 年的青銅鑄件，到這次回到原模、再以玩具盒收納歷史的《Kongo 1/100》，柳幸典讓一艘沉沒的軍艦在遊戲與現實、物件與歷史之間再次被看見。至於那些零件該如何組裝，他把詮釋的空間留給每一位走到盒子前的觀者，讓不同的理解在一次次駐足觀看中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