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我們的二次會】不做空間的懷舊標本，成為活著的聚落——專訪 YMS by onefifteen X 建築師 莫仁傑

1950 年，陽明山山仔后曾經是一座小美國。
 

當年，一批離鄉美軍在山仔后落腳，模仿家鄉的樣子，在山腰間築起板牆、壁爐、煙囪，栽種加州常見的黃椰子與龍柏。美國南方小宅與院景，就這麼在距離美西一萬多公里的南方小島上，成為老臺北人共同的記憶。
 

2025 年，YMS by onefifteen 收攏七棟完整建築，成為多年來少數以「聚落」而非「單點」姿態，重新定義這片歷史場域的新主人，「很明顯的，如果只取其中一兩棟，其他空間被不同用途切割，整個場域的氣質可能就消失了」，建築師莫仁傑分享。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陽明山美軍宿舍以「群」為單位，最吸引人的莫過於它所構建特殊地景，以及所擁有的複數條件：「山林、氣候與光線，以及非常鮮明的時代性和文化記憶」，這些條件意味著不可取代性，以及它本身所蘊含的節奏與韻味，足以構建成一個完整的生活模式。
 

七棟建築，承載五種功能。從宿舍的入口門廳延伸為展覽空間 Gallery 4；客餐廳轉化為供應精緻晚餐的 Restaurant 12；由備餐廚房轉化為供應餐食與咖啡茶飲的 Lab 10；浴室所延伸的療癒空間 Spa 6；以及由 Dwell 1、Dwell 3 與 Dwell 8 三棟建築共同組成的旅宿空間。「它們組合在一起，方能完整地保留與呈現，一個人在家裡一天的狀態」，莫仁傑說，這是聚落裡七棟建築缺一不可的原因。


Lab 10 茶空間。（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處理老空間能有多棘手，端看改造者的心態而定，「從最一開始，我們就不只是把這片美軍宿舍群視為一群『漂亮的老房子』」，這個心念成為源頭，從設計的初始，建築團隊始終更在意如何呈現建物與空間最本質的形狀。也因為如此，選擇「不做什麼」往往比「砍掉重練」來得更加困難，莫仁傑提到，全案中最大的判斷往往不是什麼都不動，而是分辨什麼值得保留，而什麼又必須重新解讀。
 

莫仁傑坦言，建築外觀因具備文化景觀身份，必須完整保留；然而原先的住宅格局，包括客廳、廚房、房間、廁所，為了符合餐飲、展覽、住宿、Spa 等需求，又得經歷重新組織，兩者之間孰輕孰重，全都在建築團隊的一念之間。

由備餐廚房轉化的多功能空間 Lab 10。（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我們在改造時便清楚的知道，需要保留下來的不只是外觀，還包括生活」，1950 至 1960 年代，美援登陸台灣，帶來的不只是政治、經濟與制度上的影響，更移植了全新的生活模式與現代主義的建築觀念，在那之前，臺灣對西方建築的理解，多間接受到殖民者日本的影響；直至美軍來台，小院子、獨棟住宅、平屋頂、大面開窗、陽光房，以及一層式、與自然相連的家庭住宅尺度才真正落地臺灣。
 

即便歷經國際情勢轉換，1979 年，中美斷交，美軍顧問團於同年三月正式降旗撤離，最後一名美軍於五月乘船離港，結束在臺長達 30 年的駐紮，留下來的，曾經存在過的，也早已成為土地的一部分。
 

30 年是一個怎樣的尺幅？足夠一個孩子長大，一對夫妻變老，一個人一生超過三分之一的時光，「因此面對這片建築的『過去』時，清楚地知道，我們並不想將它復原成一個『懷舊標本』，而是藉由理解它原先承載的生活方式，思考如何銜接臺灣當代的生活」，進一步地，讓建築與其共存的所有片刻，再重新啟用時被使用、被感受，再次與人建立真實的連結。
 

為了達到這一層目的，「我們使用的是建築性手法，而不是裝飾性手法」，莫仁傑舉例，為了連結內外空間，決定將陽光房下方約 90 公分的矮牆打開，讓窗面真正地落到地面；同時，引入中世紀現代主義常見的建築手法，將大面石牆由室內延伸至室外，模糊空間邊界，並透過巧妙地開窗與滑門設計推動空間融合；此外，下沉式的客廳則讓人坐下時的視線接近草坪，保留與地景合而為一的身體感。

住宿空間 Dwell 8 的下沉式客廳設計讓人坐下時的視線接近草坪，保留與地景合而為一的身體感。（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人進來之後，不會只注意到某一個設計物件，而是覺得這些東西本來就應該在這裡」，空間內的設計與選品，拋卻了品牌展示，而是回到歷史邏輯，其中 George Nelson、野口勇、Eero Saarinen、Charles & Ray Eames 在內等經典家具，全都活躍於 1950 至 1960 年代，與陽明山美軍宿舍群的建成時間重疊。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走進 YMS，沒有任何捷徑，沒有指示，沒有規則，也沒有限制。
 

空間與建築作為一個開放式的探索空間，這是莫仁傑最在意的地方。七棟白色建築散落在一個大花園裡，植栽與坡地之間留著刻意的距離，讓人自由地在建築與環境中移動，沒有既定的軸線，沒有順序，也無需方向，「訪者能以自己的節奏在其中漫遊」，不經意的精心安排，才是設計的門道。
 

聚落中的建築從外觀看是同一個系統，但每一棟進門的方式都不一樣。踏階、門開啟的方向、從入口到室內的過渡，這些細微的差異讓身體在還沒意識到之前，就已經換了一種狀態。莫仁傑把這個設計原則叫做「sameness in difference」，訪客能在脈絡一致的設計系統中移轉。

Restaurant 12 透過一頓飯的時間，讓人從城市的慣性裡抽離。（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例如，Gallery 4 是第一個落腳的地方，也是整個聚落的序章；往裡走，Lab 10 的空間開放而隨意，Restaurant 12 透過一頓飯的時間，讓人從城市的慣性裡抽離；Spa 6 往更深處去，空間在這裡縮小，感官卻放大；最後來到旅宿空間 Dwell，由 Dwell 1、Dwell 3 與 Dwell 8 共同組成，提供包棟與獨立套房等不同住宿型態，住一晚，讓山的包容接管時間。
 

曾經存在著一個關於時間的概念，強調時間是被創造的，而非被花用的。YMS 即是善用空間扭轉時間的翹楚。在這裡，被環境所喚醒的早晨，比起自定義的鬧鈴更接近人們對於作息的定義；午後的一頓餐、一場展、一次茶席，以及在園區散步的時光，共同構建了此地的時間。

Gallery 4 會隨季度帶來不同的展覽策劃。（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特別是在山林住一晚，與白天短暫停留很不一樣」，進入山林，日落而息，山裡的聲音、氣味、濕度比白天更為清晰，人能自然地將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自然帶著毫不違和的寫意，包圍空間，「讓人的身體慢慢卸下城市裡的節奏，不再被提醒時間，進入真正的休息。」

 

但，空間總不可能決然一身、獨自存在，真正在空間裡促使人們能坐、能躺、能依偎、能觸摸、能全然交付的，仍有賴空間中的器物與家具。在選品上，YMS 直拗，也絲毫不想讓步。他們深知，「家具不是主角，而是幫助人進入某種狀態的媒介」，因此如果一味地強調西方現代主義框架，缺乏與現地真正的連結與脈絡，「那麼空間將會是懸空的。」

 

木地板、石牆、斬石子，目的是把空間重新拉回臺灣的生活經驗；Lab 10 裡金工藝術家蘇健霖的金屬器物，與陶藝家蔡宜芳的手作陶器，也有它們的意涵。金屬的光澤與持重；對上陶手作痕跡及溫潤質地，與建築鋼構玻璃之間製造了張力，莫仁傑說，「這個張力不需要被消除」，它讓空間不只是漂亮，而是有了碰撞、有了手感，「也讓人意識到這個空間並不是抽象的國際風格，而是真真實實落地臺灣的場景。」
 

如今，老美軍宿舍的一天是這樣展開的。

 

雲霧常在清晨先抵達，比人早一步漫過建業路。白色的建築量體就站在那片濕潤的綠意裡，平緩的屋頂像是被山風輕輕壓低過，落地窗把外面的樹影一片片收進屋內，又把屋內的光一點點漏到草坪上。來回之間，竟分不清，究竟是建築借了山的呼吸，還是山借了建築的安靜。

私密的住宿空間 Dwell 8。（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大多時候我們抱持著，不需要過度說明，身體會先感覺到」，退去人類的傲慢，真正的建築絕非大張旗鼓地說明，不斷疊加的繁複，而是採取更有機、平實的手法，將工業建築精準的盤算，與有生命的地景合而為一，模糊邊界，創造真實的連結，「因此我們也刻意在材質裡，留下一些時間與手的痕跡，提醒這裡不只是被觀看的空間，而是可以被使用、被觸摸、被記住的地方。」
 

記住與被記住，是此地的核心主題。70 年前，一群異鄉人落腳此地。下班回家，推開紗門，在陽光房裡喝下午茶，在草坪上看孩子奔跑，在壁爐前度過一個又一個離家很遠的冬天。他們把故鄉的生活方式，一磚一瓦地搬到了陽明山上，而那些日復一日的居住痕跡，也悄悄滲進了牆面、地板與窗框的紋理裡。
 

那些人後來都離開了，房子則留了下來，「我們很喜歡『二次會』這個概念，因為它不是一個全新的開始，而是帶著前一次的記憶，再次回到同一個地方」，對 YMS 來說，這個地方從來不會是一個完成後就固定不變的空間，而是會隨著人、時間與使用，慢慢長出自己的狀態。
 

莫仁傑說，他很期待兩三年後再回來看看，屆時，樹木會更茂密，家具將會有新的皺摺，皮革會變得更柔軟，木頭會有使用的光澤，布料也會染上生活的溫度，而每一次的當下，就是最剛好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