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我們的二次會】每一幢房子，都有自己的時區——專訪 蔚南裏創辦人李承恩 X 執見設計總監凃耀捷

建築夾藏在中山路一側靛藍、青綠兩幢建築之間，玄關低調，沉穩內斂，頗有老臺南優雅自持的調性。兩扇門之後，迎來中央天井，視野轉瞬張開，在二進之間，老屋的空間感明確而充滿魅力，展現出非語言的張力，彷彿在說：你好，歡迎來到臺南。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Emma SY Wang）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Emma SY Wang）
 

蔚南裏原址建於 1957 年，是創辦人李承恩阿祖的起家厝。一家四代的生活痕跡，在空間裡伸展，即便幾年之間空間改福大，能夠保留的原始物件極其有限，然而老房子不會說謊，亦有著凝結時間的魔法，使人穿梭其間，仍深刻地感覺：即便老屋不會說話，也無礙它自我表達。

閒置二十年，蔚南裏原址在臺南潮濕悶熱的氣候，與毒辣熱烈的陽光曝曬之下，許多東西年久失修，或早已符合當代對於生活的想像，因而，創辦人李承恩在最初接手老屋時，一聲令下大改原初結構，物件能丟即丟，經一波整理之後，花磚紅牆不復以往，空間有重新梳理也有破壞，「在執見設計團隊接手之前，我們其實已經敲除了很多東西」，李承恩坦言，設計團隊初次勘景，場域近乎全毀，形同一座廢墟。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Emma SY Wang）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Emma SY Wang）

然而，廢墟亦有廢墟的線索。設計師凃耀捷說，「第一次來到這個空間，就感受到它的潛力」，從格局，三棟建築包圍的天井，臺南老宅的尺幅，以及在一片狼藉之中若隱若現的魔石子地磚，都以相當低調而隱晦的姿態，成為一家四代人生活的延伸。

「我們喜歡不著痕跡的設計，以蔚南裏的初始條件，反而讓我們能更聚焦在這一點」，凃耀捷提到，老屋的骨架、光線的走向、殘留材質的質地，對他而言，都是線索。一個空間保留下來的東西愈少，設計師的想像、理解和延伸就愈顯重要，「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後來決定採取概念先決的方式來切入設計。」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Emma SY Wang）
 

時間、印象、還原，是凃耀捷為蔚南裏構建出的三大核心。

其中，「時間」是一切的基礎，也是整體空間設計的概念骨幹。設計團隊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著手設計稿，而實際以體感領路，走進每一幢建築，站著，停留，靜靜地感受。

從「觀天」入建築，原始立面保留著一排細高的長窗，該比例和節奏，讓凃耀捷聯想起 1920 至 30 年代流行的 Art Deco 洋房，講求裝飾、垂直感強、線條俐落，那是日治後期台灣仕紳對於摩登生活的最直接想像，由此背景延伸，「觀天」以百年為刻度，從裡到外，氣質渾厚，具有歷史的韻味和份量。

居中的「木心」，時間刻度來到八十年，對應日治末期至戰後初期的台灣民宅語彙，質樸而有工藝感；而最深處的「采風」，則定格在 1960 年代的臺南，普通人家的日常尺度，不講排場，著重煙火氣息，「每個年代都有屬於它的氣質，」凃耀捷說，「我們在牆面、色彩、材質呈現上，都對應當時的溫度。」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Emma SY Wang）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Emma SY Wang）

刻度確立了，設計也才有了依歸。

「觀天」入口，以貫穿三層樓的旋轉梯作為視覺重點。那不是基於純粹審美的設定，而是礙於地基現實的挑戰：客房前後佔滿，樓梯只能落在正中央，旋轉成了唯一的解方。梯頂上方是蔚南裏最具代表性的八角形天井，同樣是為了解決狹長街屋的管線問題而長出來的形狀。

凃耀捷解釋，「觀天」斜切的牆角容納了廁間與淋浴間，四支柱子往上延伸，把所有電線、給排水一路收進屋頂；機能的問題處理完了，天井也成了一個向中聚攏的光源，陽光從高處探進，隨著時間推移在牆面上緩緩爬行，從概念、功能到審美，都呈現設計團隊一貫節制、內斂、不張揚的設計品格。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Emma SY Wang）
 

設計師不帶著風格進場，著重在現場的探索。每一棟老屋殘留的材質、光線的走向、牆面剝落的紋理，都是空間的自我表達，凃耀捷認為，設計要做的，是順應線索向下扎根，「在蔚南裏我們的做法，便是以年份為基底，讓現場的東西被周遭延續」，比起採取新的設計語言掩蓋凋零的痕跡，不如在雜草叢生的現場尋找欲開的花蕊，「這是我們對『不著痕跡的設計』的一種偏執的追求吧」，他笑著，接著話鋒一轉：「但要讓長輩理解這樣（保留舊磚瓦、破碎磁磚）的狀態是『已完成』，其實也並不容易。」

「你要知道我爸對於事情的要求有多高」，李承恩坦言，在老宅施工初期，父親一步也沒踏進案場，「我家飯桌上是不談『情』的，常常從頭到尾，都是你的加工率幾趴、良率幾趴、你今年的目標、這個月的營業額、目標達成率」，他笑談，餐桌上列報表，按表操課、分門匯報是常態，這樣的父親，能做到不干涉，他只覺感激。

承恩的父親從小在這棟屋子長大，「采風」裡，有一間名為「梅」的房型，在設計之初，設計團隊並不了解它的前身，只憑藉對於空間的召喚，順著殘留的紅框壁龕，放進了和室的語彙。完工之後，承恩父親翻出了七十年前的老照片，那個帶著紅框的舊角落，確實是一間和室。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Emma SY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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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也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設計圖對把空間整個還原到我爸當年生活的狀態，」李承恩說，民宿門外刻著一個數字：1959，那一年蔚南裏原址落成，李承恩的父親呱呱墜地，一代人生養一代人，其中難以言說的溫情，透過典型的、臺灣人式的含蓄表達，點點頭，如同這棟建築，一切盡在不言中。
 

蔚南裏真正留下來的舊物並不多。與其復原一座老屋，設計師更在意的是：當大量事物必須重新製作，如何讓新的東西自然地進入時間，而不是刻意「做舊」。

「觀天」的牆面由具備美術背景的師傅逐層手繪，斑駁的深淺反覆依照晨昏光線調整，直到它在不同時刻都顯得自然；拆除舊樓梯留下的碎料，則重新鋪回地面、打磨成磨石子。這些做法並非複製某個年代，而是讓新與舊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

「任何東西的存在，技法的選擇，都要有它的原因」，凃耀捷提到，「木心」使用傳統榫接工法，並刻意避開常見的傳統紋樣；而家具、布料、茶具與洗沐用品，也不以特定年代為標準，而是回到觸感、氣味與使用經驗來進行篩選，這些都是刻意「去符號化」的設計策略。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Emma SY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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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棟建築的材質，全以『年份』作為設計的概念與骨幹，那麼裡面所有的磚、紅磚與木頭，都必須有相對應的年代記憶。例如，定調百年以上的『觀天』，木頭就要有乾縮的感覺，大部分木頭與木板都是我們自己設計再施工的，為的就是呈現百年的材料質感」，凃耀捷說，老臺南的生活感於是不依靠花磚、窗花或懷舊物件被辨認，「在這樣的基礎上，我們刻意避掉太容易讓人對號入座的符號，讓空間、材料與質感自己為自己代言。」

同時，在這樣的基礎上，加入當代的元素。老屋破損的扶手、磚牆孔洞，被凃耀捷隨手嵌入彩色壓克力球，逐漸成為散落各處的小遊戲，也讓老屋那份沉甸甸的歷史透了一口氣，「或以家具來說，我們選的是有些復古、有些當代，不同風格混搭在一起」，凃耀捷說，「不是完全的老，也不是完全的新，新與舊不相互排斥，共同構成空間現在的樣子。」

陽光在觀天的八角天井裡移動，清晨進入三樓，午後爬上磨石子牆，傍晚落在采風的實木上。動工前，凃耀捷就替每一間房排過一張時間表，記錄一天之中光線最好的時刻：有些是早上七點，有些是正午過後，沒有一間相同，「來這裡，就是來體驗時間的流動。」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Emma SY Wang）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Emma SY Wang）
 

「同時，也來喚起過往生活的記憶。」開幕前幾月，李承恩把親朋好友都找來，一間間讓人試住，在熟悉的空間置入設計巧思，保存了記憶但置換了體感與經驗，說服了父親，也在家族間響起一陣好評——親戚與父親的好友，都在似曾相識的房子裡，重新認識這個地方。保留熟悉，也創造新的感受，這正是蔚南裏希望帶給旅客的體驗：讓老屋回到生活裡，在一次次入住之間重新被記憶、被感受。

「把一個建築物做好，簡單。但建構一種體驗或者機制，重要的是如何延續，一年、兩年、三年、四年——維持這個東西，其實才是我覺得很難的一件事。」如同蔚南裏以六十年、八十年、一百年的維度思考建築，在長期思維的脈絡下，時間是他們最重要的設計材料，也是他們理解空間的尺度，更是經營的唯一方法。

（Photo Credit：MOT TIMES明日誌、Photography by Emma SY W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