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業空間裡，重新打開人與藝術的距離：中村圭佑談 GINZA SIX「A Tree」計畫

走進銀座的這一間商場，休憩區裡的吉野杉作品引人注目。它們帶著粗獷輪廓與厚實重量感，不是常見的制式家具。手掌撫上去，可以感覺到木頭的表面留著天然紋理與細微起伏，溫潤之中，仍帶著一種尚未馴服的狂野氣息。

這裡是 GINZA SIX。銀座不乏光鮮亮麗的商場與精品店，但此地氣質迥異。自 2017 年開幕以來，GINZA SIX 始終是銀座最具代表性的商業地標之一，然而真正讓它與眾不同的，不只是名牌陣容而已，更是把整座商場當作文化場域來經營的企圖心。例如，這次吸引人停下腳步凝視並坐下休憩的木作裝置，出自日本建築與空間設計師中村圭佑（Nakamura Keisuke）主導的藝術計畫「A Tree」，就是絕佳的範例。
 

中村圭佑，設計事務所 DAIKEI MILLS 的創辦人，曾擔任 ISSEY MIYAKE 等店面空間設計，近年來以名為 SKWAT 的藝術計畫，廣受設計圈和台灣文青們的關注。他出生於北海道，大約五歲時搬到靜岡縣濱松，在當地生活至高中畢業後，經倫敦後來到東京。因為成長背景橫跨了不同地域，他對於城市與自然、完成度極高的空間與尚未被徹底加工的原始環境之間，那種微妙的差異，一直有很深的感受。這樣的感知，便自然流進思考空間與創作的方法裡，使他擅長重新定義場域。因此，當具備著這樣背景的他，將這份帶有原始感的「A Tree」藝術計畫，架構在一座華麗感的銀座商場空間時，將如何產生對比、共存與融合，就愈發引人好奇。
 

 

GINZA SIX 的文化平台定位

中村圭佑與 GINZA SIX 的淵源早在這次合作以前，這棟建築誕生之初，他就曾以設計者身分參與過數個相關計畫，從建築逐步成形到正式開幕的過程，他都在很近的距離裡一路看著 GINZA SIX 的茁壯。正因如此，GINZA SIX 對他來說，從來不只是「一座商業設施」而已，更像是一個長期觀察，也長期思考過的存在。

GINZA SIX 重新定義了東京商場的格局。雖然許多商場也會強調設計感、創意性或藝術氛圍，但 GINZA SIX 的力道明顯不一樣。在中村圭佑眼中也是如此，他認為 GINZA SIX 與其他商業設施最不同之處，在於它對文化面向的投入並不是表面工夫，而是帶著相當清楚的意志與決心。從建築到室內設計，皆展現出構築當代日本標竿場域的明確企圖。

若拿美術館、畫廊與商業設施相比，最大的差別在於人們進入空間時的主要目的不同。走進美術館，是為了觀看作品，而在附設的咖啡廳喝咖啡休息，多半只是延伸性的附帶行為；然而商場則相反，人們來商場，原本就是來購物、吃飯和消費，藝術往往是在這個過程中被遇見的。
 

這麼說來，商業空間裡的藝術，似乎只是配角而已？對於藝術家而言，能夠接受絞盡腦汁產出的作品，結果只是順便被觀看的看待方式嗎？

「我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好，因為這只是接觸藝術的方式不同。對某些人來說，在專門看展的場域裡接近作品最舒服；對另一些人來說，也許是在日常動線中偶然碰見藝術，反而更自然。」他回答道。

正因如此，中村圭佑一直在思考，商業設施是否能提供一種不同於美術館的藝術接點？而非只是站著看，還包括使用、停留、靠近，甚至讓藝術與身體的距離縮短。這種關係在美術館裡其實不容易成立，因為人往往會不自覺拘謹起來，但在商場的休憩空間裡，氣氛就改變了。藝術不一定只能是高高掛起的觀看對象，它也可以在日常裡，成為人願意坐下、停留和感受的一部分。這樣的概念，正是「A Tree」計畫的出發點。
 

「A Tree」藝術計劃：以一棵樹為起點的價值

「A Tree」這個企劃並不是一開始就清楚定案的。從最初構想走到真正落地，前後花了近兩年的時間。最初，GINZA SIX 是以迎接十週年為前提，希望透過文化性的做法，讓整個場所產生新的活力，因此向中村圭佑提出合作邀約。大家花了很長時間反覆討論，這個地方究竟還能做什麼？經過長時間的累積後，團隊逐漸形成共識，這次不該只展示完成品，更應該讓人看見「東西是怎麼被做出來的」，也就是讓創作的過程本身成為展示的一部分。這是一項歷時約 3 年，透過 Phase1～3 三個階段，多角度呈現『從一棵樹轉化為家具，進而成為建築』之過程的持續性藝術企劃。於 Phase1，他決定，與其選擇再為銀座增添一件完美無瑕的作品，不如把仍帶著原始生命感的木材，帶進這座高度精緻的都會空間裡。.
 

對中村圭佑來說，銀座這個地點本身深深影響了「A Tree」的構成。他認為當一個空間要吸引人、要成立一個場域時，「對比／反差」（コントラスト／contrast）非常重要。

「這種對比可以是視覺上的，也可以是功能、氛圍或使用方式上的。過去我們在像是 SKWAT 比較屬於都市邊界、地方性較強的場域裡工作時，常思考的是要在那些相對粗獷、未被完全整理的地方，放進什麼，才會讓意義被凸顯出來？但 GINZA SIX 完全不同。這裡是銀座正中央，建築、室內、整體氛圍都極度成熟、洗練，而且幾乎已經完成到沒有縫隙。那麼，在這樣的地方，究竟還能放進什麼？」

他的答案是，正因為這裡太過完整，才更適合放入「原生的感覺」（生々しいもの）。於是「A Tree」從一棵樹出發，尤其是選擇日本極具代表性的建築材料「吉野杉」作為核心。杉木背後並不只有美學意義，也牽涉到日本林業目前面臨的現實課題。即使擁有優秀的材料與技術，整個產業仍面臨難以延續、需要國家支援才能維持的困境。他認為，身為從事創作與製造的人，不能只談漂亮的成果，也應該對素材背後的社會問題有所回應。
 

「當今社會，尤其是東京，充滿太過完整、太過精緻的成品。人們很少去想，這件東西是用什麼做的？中間經過哪些工序？有多少時間、技術與勞力投入其中？那些原本應該被看見的過程，越來越隱形。因此「A Tree」想做的，是讓觀者重新看見一件物件從原始木材到成品的流動過程。」

把帶著原始氣息的木頭，放進 GINZA SIX 這樣高度完成的建築與室內空間中，讓兩者之間形成鮮明對比，他認為，那正是在這個場域裡最該發生的事。
 

於 2026 年春季展開的 Phase2 中，E&Y 參與其中，邀請了六組來自國內外的藝術家與創作者共同參與。包含 Siin Siin（日本）、KUO DUO（南韓）、Rio Kobayashi（英國）、Fabien Cappello（墨西哥）、Max Lamb（英國）和 Faye Toogood（英國），中村圭佑表示，之所以是這六組，並不是只看名氣，是因為他們都很認真地面對「素材」這件事。他們不只想做出好看的作品，也願意去理解「為什麼是 GINZA SIX？為什麼作品要放在公共空間裡？又為什麼這件作品需要和製材、工藝、現場製作等脈絡連在一起？」他希望找到的是能理解整個計畫結構、也願意共同承擔其意義的人。在創作過程中，創作者曾一起前往奈良山區，實際接觸林業現場與相關職人。對不少海外創作者來說，那樣的經驗格外新鮮。
 

「他們不只是看木材，而是走進山裡，看見木頭從何而來，晚上再和當地從業者一起在居酒屋裡吃飯、聊天。對我來說，這些過程非常重要，因為素材從來不只是材料本身，它還包含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技術的傳承，以及地方現場的空氣。」
 

從偶然開始，藝術在此被觀者遇見

把藝術放進商業設施，是否會因為人潮過多、作品容易被觸碰或損耗而產生疑慮？中村的回答很明確：「這一次，正是把『會被使用』當成前提來思考的。有沒有可能讓人一邊休息，一邊自然接觸美術與設計？讓使用與觀看同時成立？」他認為，真正屬於商業設施的藝術接點，正是這種不拒絕被使用、甚至因為被使用而讓距離變近的狀態。
 

「原本只是來逛街、來吃飯、走到一半想坐一下的人，卻在坐下的瞬間察覺『今天這裡好像哪裡不太一樣？』也許是一張椅子的形狀讓人多看一眼，也許是旁邊的說明牌，讓人發現原來整件事和木頭、工藝創作過程都有關。我並不期望觀眾徹底理解全部內容，我想創造的，是一種輕微卻鮮明的『好的違和感』，一種讓人停下來、覺得有趣、進而想查一查的感覺。這種由偶然開始，慢慢延伸出去的經驗，對創作者和觀者都很有意思，因為人的興趣往往就是這樣被串起來的。」
 

他不覺得一個地方的新舊，在本質上有多大的差異。真正重要的是，能不能讀出這個地方還隱藏著什麼可能性，還有什麼尚未被看見。去找出場所深處尚未顯現的潛力，再把適合這裡的新價值放進去。這件事做對了，不管場所原本是什麼樣子，都有可能長出全新的風景。

GINZA SIX 確實能成為美術館與城市日常之間的橋梁。文化未必要總是在鄭重其事地宣告之後，人才有機會靠近。有時候，更理想的是在不知不覺中，讓藝術滲進生活。
 

 

銀座文化平台的意義

銀座這條街本身，讓這個計畫有了額外的重量。銀座在人們心中，一直有高級、時尚、精緻的印象，正因為它如此光鮮亮麗，將帶著原始感的創作過程引入其中，才能產生格外強烈的對比。
 

「如果把同樣的做法搬去其他地方，未必能產生同樣效果。銀座之所以特別，正因為它從來不只是消費地帶。這座街區長年以來都願意為文化投注資源，從企業畫廊到品牌文化活動，早已累積出一種讓商業與文化共存的土壤。」中村圭佑直言。

「A Tree」並不是憑空降落在這裡的。GINZA SIX 在銀座這個特殊的街區裡吸收養分，成為持續運作的文化場域，自然地拉近人與藝術的生活距離。
 

最後，我向中村圭佑提問，如果要透過這個計畫，留給觀者一個問題，那會是什麼呢？他想了想，回答道：「你有沒有覺得，GINZA SIX 和別的商業設施有哪裡不一樣？」 他甚至不一定想先告訴對方這是「A Tree」計畫，只是想知道，當人走進這裡時，是否感受到某種「好的違和感」、是否會在心裡默默想著：「原來 GINZA SIX 還有這樣的一面！」倘若能聽見這樣的回應，對他來說，大概就是這個計畫最理想的結果了。
 

「A Tree」
展覽地點：GINZA SIX 3F ～ 5F 中央挑高中庭周邊空間
展覽時間：第一階段自 2025 年 4 月 17 日（木）起；第二階段自 2025 年 10 月 31 日（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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