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Interview
【空間,我們的二次會】新舊之間的縫合,是一種浪漫——專訪「春場」吳庭安 【空間,我們的二次會】新舊之間的縫合,是一種浪漫——專訪「春場」吳庭安

【空間,我們的二次會】新舊之間的縫合,是一種浪漫——專訪「春場」吳庭安

2025 年底,春場在春池的工廠原址試營運開幕。它仍然是一座工廠,只是被打開了,一半持續生產,一半讓人走進來,看玻璃如何被製造,也看時間如何在一個地方留下痕跡。
吳庭安對春池最深的記憶,不是玻璃,而是氣味。
 
小學三年級,他帶了兩個同學下課後來工廠打工賺零用錢,「結果待不到半天他們就走了。」第一個原因是熱,第二個原因是那很鮮明的味道。以前回收玻璃裡混雜著羊奶瓶的殘留物,經太陽曝曬之後,是一種被吳庭安形容為「比海邊的海鮮味還要衝」的氣味。「但我留下來了。」
 
吳庭安留下來,分選玻璃裡的雜質,一整天站在生產線上,中午躲進樓梯下那個狹小的三角空間,鋪幾張紙板睡午覺,「那時候只要有冷氣可以吹,就覺得好棒了。」它指了指那個三角空間,在改造成半開放的春場前,「我很堅持,要刻意保留這道樓梯,不拆也不美化」,就算已經離孩提時代遠去,那裡仍是吳庭安心裡的秘密基地。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這裡有他的記憶,當然也有父親的。作為二代接班,吳庭安聊起工廠是如何在父親吳春池的一手打理下逐漸成形。「父親 13 歲就在新竹的玻璃廠打工。他後來發現廢棄玻璃可以再次回爐熔解,於是從 1972 年開始設立小商號回收玻璃,一路累積,直到 1981 年正式成立春池玻璃,以回收為核心,一做就是幾十年。」吳庭安從小看著父親在這個又髒又累的行業裡工作,看著他在工廠裡親身撿玻璃、修機台,看著他的疲憊。
 
「我父親說,我們在做對社會有價值的事情。這句話對我影響很深。」
 
從英國劍橋讀完書後,吳庭安選擇先進台積電,而不是直接回春池。「我那時候腦袋裡有想到,我可能會回來,所以我刻意選了比較偏製造的方向。我想去看看,國際一流的公司會怎麼處理製造這件事情。」
 
是有一天,吳庭安與家人一同吃飯時,「我突然驚覺發現父親身影已不再像過去那般健壯。」那一刻是時候了,他下了決心,要回到工廠、要做點不一樣的事情。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春場是一座「活著的工廠」

吳庭安回來之後,春池就先面臨了一個棘手的問題:大量囤積的廢 LCD 面板玻璃因熔點過高,無法被一般窯爐熔解,庫存快撐不住了。他花了三年時間和一億元研發,把高熔點的廢玻璃轉化為具防火、隔音、隔熱效果的「輕質節能磚」,通過國際專利,解了危。
 
那是先從根紮穩的邏輯。「前五年,我大概都在做硬實力的東西。大家看到那個成果,才開始信任我去做一些新的事情。」後來有了 W 春池計畫、有了春室、有了跨界合作與策展,一切都是從這個根長出來的。
 
春場的誕生,延續的也是這個邏輯,但它更進一步,把根本身打開給人看。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吳庭安很真摯的解釋,「許多老工廠改咖啡廳,改完之後就是固定的了。美術館蓋得再漂亮,空間定了,你只能放東西進去。但春場不一樣,他是一座活著的工廠。」
 
活著的意思是:當裡面產生了新的想法,可以立刻做出東西,再擴散到外面去。製造不是終點,而是思想的起點。吳庭安坦言,在這之上,「春場」要做的就不只是工廠,而是帶來更多的擾動。
 

為什麼是現在?

新竹香山工業區的路並不好走。從高鐵站出發,要搭車往郊區走,沿途是工廠、廠房、一整片對外地人來說略顯陌生的產業聚落。
 
吳庭安指了指外頭,「這條路以前更熱鬧,1960、70 年代,這一帶的玻璃工藝品外銷佔全世界出口量的八成,比現在的半導體還要壯觀。」後來中國改革開放,東南亞接手代工,這條街上的一百多家玻璃廠,幾乎消失殆盡。
 
春池玻璃是留下來的那一個。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這個老工廠承載了太多東西,有人的價值、有歷史的脈絡,我們好像是整個新竹玻璃產業唯一被保留下來的,所有東西突然都通了。」吳庭安說,其實打開工廠的想法一直都在,而春池一路走來,走了這麼久,從來都不是訂好某個時間點要做什麼,就是水到渠成、一步步。
 
就像談戀愛一樣,說不上來,反正感覺就是對了。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只是,一個全新的場域在設計上可以擁有全然的彈性,但一座承載半世紀歷史的工廠,究竟該如何在新舊之間拿捏有度?吳庭安笑說,很難,但也很有趣,而他給出的答案出乎意料地簡單:「我們一直在做的,反而不是一直化妝,而是一直卸妝——把本質裡本來就有美的地方放大就好了。」
 
春場的空間設計由彡苗空間實驗操刀,刻意保留了工廠原有的鋼構、管線與混凝土地坪。那道三四十年前流行的「太子樓」天花板,也留下來了。「我跟設計團隊說,那個是時代的痕跡,我希望把它留下來,」吳庭安說,「只要跟本質有關係的東西,我都不希望它被覆蓋住。」
 
至於空間的設計語言,吳庭安對團隊的要求是:工廠裡不適合有固定的裝潢,一切都應該能持續變動。那條退火通道,以回收玻璃的吹製管搭建而成的骨架,為了這個決定,他們來來回回討論了將近四個月。「我不要一個漂漂亮亮但一次性的退火窯爐,我要的是從工廠本質提煉出來的東西,然後它還可以被重新調整。」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一百克的重量

導覽一開始,每個走進春場的人都會拿到一顆玻璃鵝卵石。
 
它是春池從 1972 年開始回收到現在累積總量的縮影,那個數字是 32 億公克多。但吳庭安想讓人們先從這一顆開始感受,「你們覺得,你手上那一顆,價值多少錢?」
 
邀請大家猜測各種數字,有人說五十、有人說一百兩百。然後吳庭安說,回收完的廢玻璃,一公斤只有幾毛錢,人們手上那一百克,原始材料價值不到一毛,「所以重點是什麼?是後面,你怎麼去創造價值。」

(Photo Credit:春池玻璃|春場、Photography by 林祐任 Youren Lin)
 
那一百克,經過工藝與設計,可以變成一個售價數百元的玻璃杯;它可以是建材,可以是藝術品,可以是策展裡的一件作品。循環經濟的關鍵不在回收本身,在回收之後。
 
帶著這塊鵝卵石展開導覽旅程,從「透明之前」的材料潛能到「透明之後」的冷卻成型,依序走過樣品室、模具室、展示廳,當走入導覽區域的最後,將目光向上,匯聚於一座懸浮於空間中的大型吊掛裝置,這種種取材了春池過往與眾多品牌、設計師、藝術家共同開發的合作案例,當火光穿透其間,映射出細碎的折射與倒影,也讓觀眾彷彿能透過手心的玻璃鵝卵石連結眼前的藏品,感受製造與再生之間的延續關係。
 
這是春池和一般玻璃廠最核心的不同:他們做的,是把本來被廢棄的東西,變成新的材料,然後賦予它在當代流通的價值。「我們這幾十年來,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只是它的樣貌一直在變。」

導覽的最後,展示與製造現場的僅近距離相隔著一面玻璃。由上向下俯瞰,看見窯爐中燒紅的玻璃膏,與老師傅們熟練的動作。於實體上,玻璃製品正在逐漸成型,於抽象上,心靈似乎也因為這趟旅程而對玻璃有了更多想像。(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做春場,是很浪漫的一件事

從興盛的工業區,到如今春池的留下;從父親的建業,到吳庭安手上的轉型;從封閉的工廠,到如今半開放的「春場」。半個世紀來,春池一直面臨著由內到外的二次會。
 
吳庭安坦言,對他來說,二次會並非只是空間上的,更關乎於人。
 
「二次會,一個意思是空間的重新復活、重新被改造。但我覺得還有另外一個意思,對人來講,也是一場二次會。」他說,這個詞的主語,其實不只是空間,也是人,是那些在這個空間裡工作了幾十年的老師傅,是他的父親,是他自己,是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吳庭安口中,兒時記憶裡樓梯下那個狹小的三角空間(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有時候,人們很害怕去面對新舊之間的衝突,或者害怕改變之後,不知道未來將走向何方,但吳庭安把這一切視為契機,「這不只是我和我爸,也是老師傅和年輕人這些介面,怎麼再重新縫合。我覺得這個,是很浪漫的一件事情。」
 
他說,做春室,是用春池的本質去做一個全新的東西,沒有包袱,想像力可以自由放;但做春場,有限制,有歷史,有那些不能輕易移動的時間痕跡。「你在裡面慢慢堆疊,新舊之間,摩擦出一條默契,然後改變原本傳統那一塊的本質。那個感覺,是做全新空間不會有的浪漫。」

春池的第五間春室「香山春室」,就坐落在春場的入口。(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這種二次會的心情,很難用一句話說清。但吳庭安停思忖了一會後,道出了這句形容,「如今的春場,讓我有點像好好回去跟爸媽相處的感覺。」
 
並非全然輕鬆的重逢,而是在時間與距離之後,重新理解彼此、慢慢修補關係的過程,而春場,也正是在這樣的節奏裡,長出它現在的樣子。
 
「春池」最初以吳庭安父親的名字為名,彷彿預示了這個品牌將成為匯聚各種可能的場域。而如今看來,「春」同樣象徵著四季的開端,一年又一年的循環回到初始,風貌雖不盡相同地更迭,但初心卻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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