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泰國建築師 Chatchavan Suwansawat：走進曼谷的「雜亂」，重新理解一座城市

在快速的都市發展下，近年來的曼谷呈現出明亮而現代的天際線，新百貨商場一間接著一間開，高聳玻璃帷幕辦公樓、設計感十足的咖啡廳與向外延伸的高架道路，交織出鮮明的城市都心印象。然而在那些嶄新量體腳邊的街頭巷弄，也同時存在著另一種風景：以繩索綁起的遮棚、散落路旁的塑膠椅、臨時拼接的桌面與支架。它們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趣味與生命力，亂得令人忍不住停下來多看幾眼，而這或許正是曼谷鮮活而真實的城市個性。
 

 

泰國建築師查猜萬．蘇汪薩瓦（Chatchavan Suwansawat）就是被這街景深深吸引的人之一。他花了一整年的時間穿梭曼谷街頭，透過敏銳的觀察與每日速寫，捕捉那些隱身在日常角落的「雜亂建築」。

 

 

查猜萬將散落在路邊、就地取材而誕生的臨時構造稱為「雜亂建築」（Mess Architecture）。其泰文「สถาปัตยกรรมคณะเรี่ยราด」在語彙結構與讀音上，都相近於泰國藝術大學建築系教授 Chatri Prakitnonthakan 的著作《人民建築》*（ศิลปะ-สถาปัตยกรรมคณะราษฎร）——要比玩諧音梗，泰國人其實不會輸台灣人。然而這個讓人會心一笑的文字遊戲背後，各自討論的雜亂建築與現代建築實驗，也有著更深一層的概念關聯。

 

 

兩者所指的對象與尺度其實完全不同，一個凌亂拼湊、展現著庶民文化，一個理性克制、帶有國家意識形態的印記，卻都曾被社會以偏見的目光所忽視，不論是前者違背了大眾對泰式美學整潔優雅的既定想像，或是後者因過於簡化而被認為「不夠泰」。在不同的政治與社會背景下，這兩種建築樣貌卻不約而同地揭示常民與權力、生活與形式之間的拉扯；而粗糙、即興的「雜亂建築」，更直接回應著人們生活中最真實的需求，同時也映照出城市規劃的缺口與社會結構的問題。
 

將一年的速寫與觀察系統性地梳理分類後，查猜萬將其整理撰寫成《泰式街頭雜亂建築：建築師的365天城市散步速寫手記》一書，並於今年一月在台灣出版。乘著 2026 台北國際書展，他也特地來台參與活動、分享創作歷程，帶領讀者看見那些帶著泰式輕鬆調性、甚至有幾分幽默的街頭樣貌，背後其實藏著更深沉的思考與提問。
 

 

 

 

一座城市的「雜亂」，到底在說什麼？在空間限制下，我們如何解決日常問題？那些看似隨意的臨時構造，是居民的創意，還是城市系統失靈的訊號？我們又該如何在秩序與彈性之間找到平衡？帶著這些問題，明日誌進一步採訪到查猜萬，請他聊聊在觀察的背後，關於城市、文化與結構性問題更深一層的思考。

 

 

在這個為期 365 天的計畫中，我為每張速寫都建立了對應的 Keynote，記錄我所看見的一切，包括形成原因、使用方式、施工技術、材料，以及周遭的環境脈絡。

 

將每張圖的資料逐一整理後，我便能把所有資訊彙整進一份 Excel 試算表，進而拆解每個元素、深入分析。也正因如此，我才得以清楚看見隱藏在曼谷雜亂城市景觀之下的結構與邏輯。
 

 

事實上，確實有許多速寫因為太過獨特，無法被歸入任何特定章節。在書中的第 13 章節，你會看到我對信仰和儀式相關的描繪。其中我特別喜歡的一個例子是「魚梯」（fish slider），它反映出人們在運河沿岸開發過程中解決問題的方式。即便現代開發不斷把人們推離水岸，他們的傳統信仰依然會找到方式與之共存。

 

 

有一張我拍攝的照片讓我非常著迷，我花了很長時間研究它，而一開始，我其實完全誤解了畫面中所發生的事。
 

 

我最初以為那只是店家為了擺桌子而調整地面高度的普通做法。但在反覆思考並深入探究之後，我才發現那其實是一種巧妙的「鑽法律漏洞」之道！由於當地法規禁止在道路上擺放桌椅，於是人們把桌子整合到停靠在路邊的機車後座上，讓座位區得以延伸至允許使用的人行道範圍內，這是一種「破解」城市規則、擴大自身營業空間的方式。
 

 

這個現象徹底改變了我的觀點。我意識到，單純解決眼前的問題並不夠；人們如何處理彼此之間的關係，以及如何與城市法規周旋協商，可能才是這一切雜亂的核心。這件事也讓我反覆思考，甚至感到有些憂慮，因為它直接挑戰了法治的根基。

 

 

人們常問我，如何觀看這些雜亂現象，而不至於讓自己過度焦慮或過度浪漫化。這其實非常困難，因為答案取決於每個人的個人經驗，是沒有正確答案的。

 

對我來說，長時間投入這件事後，我必須不斷在不同視角之間切換，有時會覺得自己有雙重人格。但讓我保持動力與熱情的方法之一，就是在過程中找到樂趣：試著捕捉那些好的時刻，並在每個步驟中找到趣味。
 

 

我特別喜歡四處走逛、發現有趣事物、與當地人交談的過程。我緊抓這些時刻，因為我知道後續的工作，像是準確傳達觀察結果，或面對不同意見的回饋，往往會非常有壓力。

 

話雖如此，我始終會為自己設定清楚的介入邊界：我只作為觀察者與記錄者，不做評斷，也不提供建議。我選擇不介入，是因為在這個階段，我仍然沒有解方來應對這些複雜的問題。但這或許正是一種保存人們集體記憶的方式。

 

 

每當我回想起這個案例，它都會不斷地挑戰我自己的觀點。但因為畫面是如此的直觀又極端，它確實是探討在地生活方式（urban vernacular）的絕佳案例。

 

這樣的案例總能有效挑戰設計師、知識分子與一般大眾的既定思維，因為它真實存在，真的被人們使用。這是一個需要謹慎思考的社會現象，就像看一件藝術品，沒有對錯之分，重點在於能從中學到什麼。當你覺得這個東西越界時，其實是在提醒你思考：你心中的那條界線是什麼？你又把它畫在哪裡？
 

 

從更深的層次來看，這種案例的出現，源於恰到好處的城市壓力——人口、地點、社會問題與環境等因素的交疊。如果我們能暫且放下職業道德的束縛，以學術的視角去檢視，便能真正討論它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它的意義所在。

 

 

說實話，我曾試著把這些想法帶入所有設計案中，但要找到願意和我一起「玩」的業主非常困難。因為這些概念往往源自於一開始看起來並不美觀的事物，通常在初期簡報時很難被接受。不過，我已經在幾個案子中，悄悄融入「雜亂建築」的概念。

 

例如在「Din Daeng House」這個老屋改造案中，我借用了常見於街頭攤車的「懸掛」技術。我設計了一套懸吊管線系統，並將其整合進整棟住宅的樓梯扶手中，讓屋主可以在家中各處利用這些桿件整理物品或吊掛衣物。

 

另一個產品設計案例「Street Vendor Grease Trap」，就是受書中「地面支援之術」章節所記錄到的案例所啟發。這個概念性設計是專為流動攤販打造的可攜式油水分離裝置，可同時解決兩個問題：減少部分攤販將廢水直接排入水溝的情況，並透過跨越不同高度路面停放的方式，增加人行道的可用空間。
 

 

 

十多年前在台灣當交換學生，是我建立寫作者觀看視角的起點。我就是從那時開始透過比較式觀察來練習書寫，而這個方法我至今仍在使用。

 

其實這次的台灣行並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慢慢探索。比起台北，我對台中有著更深的情感，因為我當時是讀東海大學。雖然這次未能從容地重訪舊地，不過我還是趁機逛了飯店附近的後巷與小弄，那些人們生活的痕跡，例如堆在門口的雜物，跟曼谷非常相似，只是曼谷大概更凌亂些，對城市秩序也更加隨性。
 

 

這次我也參加了濱江市場的走讀導覽，觀察了當地的常民設計。我發現那裡的氛圍和泰國市場非常相似，無論是如何改造物件來遮擋空間、如何懸掛物品或整理攤位，背後的邏輯都與我書中探討的在地生活概念如出一轍。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活動，有活動的地方，人們就會利用手邊資源解決問題。說到底，人終究是人，無論身在何處，我們都傾向於依循相同的本能行事。

 

 

曼谷的城市規劃長期落後於台灣，很大原因來自於權力結構與政治變動。眾所周知，泰國歷經多次政權更迭，局勢穩定下來花了相當長的時間。2022年，曼谷舉行了睽違九年的市長選舉，由 Chadchart Sittipunt 當選。他為曼谷帶來了許多改變。三年過去了，許多值得關注的計畫終於開始成形。
 

 

一個值得一提的例子是「Traffy Fondue」，這是一套透過 LINE 回報城市問題的系統，從破損人行道、壞掉的路燈到遺失的水溝蓋都能通報。雖然有人會說這治標不治本，但它有效地打破官僚體制，讓問題能真的被解決，我自己就常使用這個系統。某程度上，它也讓市民建立起共同的公民責任感。

 

從我的專業觀察來看，曼谷目前尚無針對街頭雜亂現象的全面解方。不過，目前有一項類似新加坡熟食中心（Hawker Center）的集中攤販空間正在興建，即將完工，旨在成為街頭飲食管理規範的示範模型，動向非常值得持續關注。

 

 

我經常有機會向建築領域之外的聽眾與學者，發表關於街頭雜亂建築的演講，也常收到回饋，說我的研究跟都市人類學領域有著高度重疊。許多學者指出，我這種速寫方法的優勢，在於它能夠將實體的城市解碼為具體且容易理解的內容。它讓我們得以看見城市的構築方式和邏輯，這也為人們更深入研究與理解都市人類學，開啟了新的視角與面向。
 

 

我想鼓勵年輕建築師從捕捉眼前正在發生的片刻開始。練習讓雙眼更仔細地掃描周遭環境，或是對眼前看似平凡的事物提出疑問：這個物件、人、或事件，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是誰造成的？正在發生什麼？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特別是當你關注城市與人們的日常時，你必須學會「在平凡之中發現非凡」。這個建議並不只適用於建築師，任何人都可以從自己的興趣出發，在城市裡尋找這些隱藏的故事。

 

 

我強力推薦 Sampeng－Yaowarat（唐人街）一帶，因為那裡幾乎把城市的所有元素濃縮進一個高度密集的空間裡。從擁擠的街道與繁忙的商業活動，到蜿蜒的窄巷與獨特的建築，你會非常容易在各個角落發現「街頭雜亂建築」的例子。對於任何有興趣進行街頭觀察的人來說，這裡是再理想不過的起點。
 

 

對了！當你在 Sampeng 一帶逛街時，有一間由台灣人經營的可愛茶館「Casa Formosa Taiwan Tea House」，如果你想休息一下，這裡會是很棒的去處！

 

 

✶ 如果要選一種最能代表曼谷的「雜亂建築」物件，會是什麼？
用來佔停車位的木棍或立物，是城市裡汽車長期凌駕於人之上的完美象徵。此外，這些物件的構成方式也極具在地性。
 

   

✶ 除了曼谷，你認為哪座城市的「雜亂」也值得被觀察與研究？
東南亞許多首都都非常值得研究。我相信我們之間共享著一種迷人的文化共通性，讓彼此能夠交流知識，並為共同面臨的城市課題尋找集體解答。

 

✶ 如果可以穿越時空，你最想觀察哪個時代的曼谷街頭？
我想回到曼谷以船隻為主要交通方式的年代，那個我們稱為「東方威尼斯」的時期。我很好奇過去人們如何使用運河兩岸的空間，是否和我們今日在街頭所見的「破解術」遵循著相同的邏輯。
 

 

✶ 最近一次讓你想拿起相機或速寫本記錄下來的時刻是什麼？
最近比較少有讓我想用相機記錄的時刻。相反地，我更傾向於直接與觀察對象背後的人展開對話，這種方式往往能與記錄的事物建立更深厚的情感連結。像是我最近遇到一位推水果攤的大哥，他攤車上的玻璃蓋是用黃色繩子綁成十字形固定的。我問他為什麼這樣做，他說是因為框架鬆了，換新的又太貴，這樣固定玻璃最穩。結果這樣一綁看起來還挺酷的，成了很有意思的小巧思。他還開玩笑說，那條繩子可以夾鈔票，讓他看起來像個百萬富翁。

 

 

從觀看開始，打開理解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