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逐漸消逝的日本街景之間，畫出一座「可能存在」的海邊小鎮：專訪《空想店鋪》插畫家Mateusz Urbanowicz

好想在日本地圖上，找到這座海邊小鎮──「鍋町」。然後，逐一走訪鎮上 40 間帶著日式懷舊風情的迷人老鋪，蔬果、洗衣、鐘錶、眼鏡、雨傘、鯛魚燒店……，親自見證那些在波蘭插畫家 Mateusz Urbanowicz 畫筆下所描繪的細節：那躍然紙上的空間質地、色彩與氛圍，那彷彿帶有時光厚度與故事的店鋪透視圖。難道，這一切真的都只是「空想」？

然而鍋町並不在任何地圖上。它存在於一種比現實更執著的地方——一個波蘭人對日本街景長達 15 年、近乎狂熱的凝視與想像之中。

「我太喜歡日本店鋪的奇特古怪，滿腦子都想著這些店，無論走到哪裡都在尋找它們的蹤影。這種近乎狂熱的喜愛，讓我開始做白日夢。」

這本《空想店鋪》，是 Mateusz Urbanowicz 歷時五年研究與開發的虛構計畫：以真實街景為基礎，以想像為方法，在一座假想的海邊小鎮裡，留下那些正在消逝、或從未存在過的日本店鋪。
 

MOT TIMES 透過 email 與他進行訪談，從他如何保留作為「外來者」的觀看敏感、如何選擇與排除描繪對象，到他如何在現實與想像之間建立平衡，試圖進一步理解：這些看似安靜的畫面，如何承載著一種關於城市、時間與生活方式的想像。
 

1. 在日本生活多年後，你是否曾回顧自己的作品，發現有些街景之所以如此觸動你，是因為你並非在地人？

以嶄新的視角來到日本——當時我還是個年輕人，也是想以創作日本動畫與漫畫為職業的藝術新手——這件事確實給了我很多幫助與指引。不知為何，我一直不只喜歡那些看起來很酷的角色，也喜歡角色所存在的世界本身；如果那個世界充滿活力與趣味，就更令人著迷。

當我真的來到日本，每一個轉角、每一家店、每一塊招牌，都提醒我自己竟然真的完成了一件原本幾乎不可能的事——走進那個曾經只存在於電視與漫畫裡的幻想世界。許多在地人成長於此而習以為常的景象，對我來說仍然非常異國、非常富有靈感。

我努力不讓自己失去這份敏感，也會刻意去「浪漫化」那些最平凡的地方。我甚至畫過空無一人的公車調度站，或是地方家庭餐廳窗外的景色——這些竟成為我至今最喜歡的作品之一。
 

2. 你的作品常被稱讚是在記錄老店與街景，但你其實也在做出某種「選擇」。有沒有某些類型的店鋪或都市元素，是你刻意不去描繪的？

我最容易被吸引的，是那些能讓整個街區變得更好的建築——一間店若看起來是經過用心與思考設計的，讓周圍環境更友善、更有趣、更有溫度，我就會很想畫下來。

建築是否古老、歷史是否悠久，其實只是次要甚至偶然的因素——只是很多老建築恰好具備我所說的那種性格。因此，我通常會避免畫那些無法引起我任何感受的建築，那些缺乏「場所感」的建築——那種讓一座城市或街區與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氣質。制式複製的住宅、現代高樓辦公室等，雖然有效率又方便，但往往缺乏靈魂與個性。
 

3. 你畫中的建築常讓人感覺時間在它們周圍慢了下來。「時間」是你創作時刻意考慮的元素嗎？

尤其在《空想店鋪》裡，我非常努力讓時間感變得模糊而普遍。我不希望讀者以為這些可愛的小店只存在於過去那個「玫瑰色的日本」，或覺得它們太夢幻，只能出現在動畫裡。

我想畫的是一座可能存在於現在或未來的城市，同時也是對更美好城市的一種理想構想。因此，我試圖描繪一種更願意慢下來、更放鬆的日常日本，並努力在每一幅畫中呈現這樣的氣氛。
 

4. 從真實街景轉向想像城市，讓你有更多創作自由。但你會不會覺得少了現實所帶來的「重量」？你如何在現實與幻想之間取得平衡？

會的，而且經常如此！對我來說，回到動畫時期學會的方式其實容易得多——到現場尋找美麗有趣的場景，再依據素材忠實描繪。這樣的工作讓我可以專注在技術上，也更有信心，因為創作中需要平衡的變數較少。

但即使如此，我始終有一股衝動想創造自己的場景、角色與故事，因此我努力往這個方向拓展，即使這需要更多時間與努力。《空想店鋪》花了五年研究與開發，就是為了讓那些店鋪看起來真的可能存在於日本某個角落——讓虛構擁有足以亂真的重量。
 

5. 當你的技術越來越純熟，你會想辦法讓自己保持仍在探索的狀態嗎？如何做到？

我最大的優點，也是缺點之一，就是很容易對事情感到厭倦。多年使用數位創作後，我受夠了，就改用水彩；同樣地，畫完色彩繽紛的東京小店之後，我又轉向孤寂而詭異的夜晚街道。

對我來說，總會有下一個看起來更有趣的計畫，即使當前計畫尚未完成。我也很注意不要把自己困在單一題材或類型裡，這也是為什麼我沒有立刻出版《Tokyo Storefronts 東京老鋪》的續集——也或許正因如此，我回頭看才發現全職動畫背景畫師並不適合我。另外，我會刻意讓自己活在日常與周遭環境裡，盡可能親身體驗帶來靈感的地方。為了保持新鮮感，來到日本後我已經搬了九次家，從未停止探索。
 

6. 創作時你會想像觀者的存在嗎？觀者的可能感受是否曾讓你改變畫面的細節？

或許未來會改變，但目前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是，創作能讓觀者生活變得更好、更豐富、帶來正面影響的藝術。我曾經被動畫、漫畫、音樂、故事等藝術深深改變，讓我成為更完整的人。

我覺得近年有很多藝術或「內容」刻意依靠犬儒、悲觀、冒犯或震撼來吸引注意，不管負面影響如何。但對我而言，努力創作既好看又能帶來善意影響的作品，是值得持續嘗試的理由。

7. 你的作品即將在台灣出版，你想像台灣讀者會如何看待你筆下的日本城市？如果要你以同樣的方式觀看台灣的街景，你覺得最困難的地方會是什麼？

我在波蘭時看日本動畫，曾感到強烈渴望——也想住在那樣多彩而有趣的地方。我希望不同語言版本的書，能讓更多人被那樣的城市想像所吸引，並成為某種正向行動的靈感。

目前我腦中已經累積了非常龐大而細緻的日本建築與景觀視覺資料庫，要突然轉向另一種文化並同樣熟練，其實非常困難。像台灣這樣到處都是獨特細節的地方，對我來說會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主題。
 

Mateusz Urbanowicz
來自波蘭的創作者，擅長水彩與數位繪畫，現與同為漫畫創作者的妻子 Kana 一同在日本東京的工作室創作。他曾在神戶藝術工科大學研究所留學，學習日本的動畫與漫畫；畢業後進入東京動畫製作公司 CoMix Wave Films 工作，參與過電影《你的名字》的背景美術。 之後他自立門戶，成為活躍的獨立藝術家，創作了《東京老鋪》《東京夜行》《日本散步》《畫出心之所嚮》（皆由積木文化出版）。 更多作品與影片可於他的 YouTube 頻道與官方網站欣賞。
官方網站｜https://mateuszurbanowic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