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我們的二次會】時間留下來的東西，比設計更誠實——專訪民生早午餐 陳陸寬

電梯門在 7 樓打開的那一刻，陳陸寬隔著塑膠布和玻璃門，望見的是一個被時間封印的場景，家具原封不動，桌椅依舊各就各位，30 幾年的美式餐廳氣息，靜靜懸浮在一個人去樓空的空間裡。那是 2024 年夏天，他剛在樓下的茹絲葵吃完飯，忽然想起，樓上雙聖的舊址，應該還在。
 

一個直覺引導陳陸寬按下電梯而上，「我在猜他是原封不動留在這個地方，結果真的是。」民生早午餐的一切就從這裡開始。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這個空間承載的歷史比許多人意識到的要更厚重。民生東路附近這一帶，在台灣現代化的西餐脈絡裡有著特殊的地位，最早的美式餐廳、最早位於高樓的餐廳，都錯落在這個區域。雙聖這個品牌，全盛時期在台灣各地開了數十家分店，是 90 年代台灣人對「美式生活」的某種最高想像。價格相對親民、家庭友善、培根與蛋、大蒜麵包、草莓聖代，那是無數台北人的集體記憶。

 

只是，時代已經轉了幾圈。

 

陳陸寬站在那道玻璃門前，腦海裡同時浮現的，是另一段相距更遠的記憶。17 年前，他在徐州路開了貓下去最初的小店，那時候他就想做一個「整天的咖啡廳」，從早到晚，什麼時間點都可以進來坐下的地方。那個心願，因為各種現實條件，一直未竟，「一走進來看之後，發現這個空間好像在等我們又把它租下來了。」

 

 

這不是陳陸寬第一次接手老空間了。10 年前，貓下去移進敦化北路的原双聖舊址，那是一個幾乎爛掉的場地；這一次，民生早午餐這個地方，卻是另一種狀態，陳陸寬坦言，「它保存得太完整了，好到讓人不確定究竟該怎麼對待它。」

 

談了將近 5 個月，從 2024 年夏天到 2025 年年初，才確定租下這個空間。期間他們並非沒有考慮過百貨、飯店、連鎖的方向，最後還是回到街邊，回到這個有歷史脈絡的角落。「你真的要在街邊找到這麼大坪數的空間，難度非常非常高，」他心裡有股油然而生的衝勁，「覺得可以冒險試一試。」

 

陳陸寬邀請了本事空間製作所進行民生早午餐整體空間設計，「因為他們改造過台南的第一飯店，對老商業建物有一種理解，知道怎麼不破壞它，又能在裡面注入新的呼吸。」開工前，陳陸寬和設計團隊訂下了幾條明確的規範，可以說是「不」的哲學：不使用太突出的顏色、不做太誇張不必要的附加、不修舊如舊，也不把這個空間改造成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東西，「花最大心思的，是討論怎麼樣不著痕跡地丟進一些設計語言，然後沒有搶過整個空間歷史的風采。」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電梯門打開，迎接的是一段穿廊。這個設計是刻意的，從進門到入座，那幾步路製造出一種微微的「進場感」，像是走進飯店的某個廳，讓人在還沒坐下之前，就先換了一種心情。

 

最搶眼的改動，或許是那片橫亙天花板的藍天白雲燈片。原本那裡只是普通的黑色木條天花板配投射燈，照明昏亂且不均勻。新的燈片裝上去之前，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你無法提前確定它和自然光的配合是否和諧，陳陸寬說，「那個是很提心吊膽的，因為你不確定安置上去之後，跟這個自然光到底能不能配合出一個和諧的空間感。」這像是一場賭博，因為一切都是等到真正施作的那一刻才知道。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老的彩繪玻璃燈具留下來了，但原本的燈泡太刺眼，加了一些調整讓它柔和。幾乎所有照明都重新設計，這是整個改造裡最花心思、卻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大家可能不太有感覺到，」他略帶自嘲地說。

 

原有的木質桌椅幾乎完整保留，缺少的就依照原樣訂做補齊。廚房原本被整面霧面玻璃遮蔽，這次打開了，讓廚房和用餐空間形成一種互相看見的關係。吧檯區域重新配置，多了流動感；有一面牆原來是純裝飾，現在變成有功能的烤麵包區、備品區與商品區。

 

就連廁所，陳陸寬都特別交代：要和樓下茹絲葵一樣的味道。後來有個同事走進廁所，聽到兩個年紀稍長的客人說：「欸，真的都跟以前一模一樣耶。」他笑著解釋：「這不是為了省錢，是要給你一個不著痕跡的、你發現之後會發現，對！要回到一個你很熟悉的地方。」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空間的邏輯延伸進了菜單。美式早午餐的核心，在陳陸寬看來只有兩個字：培根與蛋。不能少，也不能做壞。

 

麵包的選擇，選了天母最老牌的全統麵包。做台式、日系、美式麵包蛋糕，有著那個年代才有的配方與口感。「他們改良過的法式麵包做成大蒜麵包，大蒜麵包的符號對我這一輩子來說就是很標準的西餐記憶。」

 

餐具選古瓷盤，咖啡杯要簡單線條，麵包籃刻意選塑膠材質，配上那種紅白格紋紙，「這張桌子，你一拍，我覺得那個情調可能在現在看起來會很不一樣。」咖啡是免費續杯的，而且廚房某些功能刻意拉到外面，一走進來就看到吧檯一直有咖啡在煮，聞得到，看得到，那個氣味和那個畫面，是整個空間體驗的一部分。鬆餅也是自己開發的配方。「不像美式，也不像日式，」他說，「就是一個只有我們的 Q 度。很 Q 然後很鬆軟，可以搭起司粉跟楓糖，也可以配炸雞，喜歡怎麼吃就怎麼吃。」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民生早午餐試營運的那一天，陳陸寬特別邀請了房東太太回到這裡吃吃飯。陳陸寬描述那天的場景：「一走進門，她看了一圈，掏出手機，拍了很多照片。」她立刻傳給在美國的兒子，共享驚喜和雀躍，那是不言而喻的：這個空間在他們舊有的記憶之上，長出了有些不同的樣子。

 

客人也傳來同樣的聲音。「欸這真的都是以前的東西耶。」「這個是以前的東西嗎？」人們在摸那些原木椅背，用手感去辨認時間。「我覺得人一坐下來之後，會有一種時空膠囊在那邊跑，」陳陸寬說，「這也不是每個餐廳現在可以做得到的事。」

 

這個空間給了陳陸寬一個之前沒有的生活方式：早上早早來，喝第一杯咖啡，開早會，然後去運動，回家洗完澡，再回去隔壁的貓下去上班。「這也是我原本預期想要的生活模式，」他說。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問他 10 年後希望這個空間變成什麼樣子，他的回答沒有猶豫：「就像現在這樣就好了。」不是沒有野心，而是他知道時間本身就是最好的改造。就像貓下去敦北店，十年前裝潢，選的都是耐久的材料，現在走進去，感覺和 10 年前差不多。那種感覺不是刻意維持出來的，是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要嘩眾取寵。

 

「有機會承接一個真的很有歷史文化的餐廳舊址，藉由一個機緣可以修復它、變成我們可以開展新事業的地方，我覺得是蠻難得的事情。台灣這 20 年，很多東西都先拆再說。」

（Photo Credit：MOT TIMES 明日誌、Photography by 林家賢）

 

空間裡還藏著一個小秘密：某個角落放進了幾個英國搖滾樂團 Oasis 的元素，不明講，讓懂的人自己發現。那是去年夏天，他意外去了倫敦，看了一場 Oasis 的演唱會，那份觸動帶他回到了彼時，「想起 17 年前徐州路小店開張的時候，剛好也是 Oasis 在台灣辦演唱會的季節。」
 

許多人對過往留戀而止步，對未來感到未知而卻步。但陳陸寬好像都不在意，他愛上了這個空間，創造了一個回憶的入口，然後邀請大家走進其中。

 

Oasis 有一張專輯叫《Be Here Now》，那是最好的呼應。就是回到當下。就是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