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建築師蘆澤啓治:比起一眼驚艷,誠實的設計更讓人願意留下
當快速吸睛的空間成為社群日常,我們專訪到日本建築師蘆澤啓治。走過 20 多年的跨尺度實踐,他始終以「誠實設計」為核心,以一貫安靜而克制的視角,與我們分享如何讓空間重新回到人的日常與時間之中。
在這個資訊過載、滑過螢幕僅需數秒的時代,人們有時難免會被那些誇張造型、鮮麗色彩的空間吸引,追求著令人一眼驚艷的視覺感受。但當飯店業主提出吸睛的設計要求,日本建築師蘆澤啓治卻說:「其實我們不需要什麼『Wow Space』。」
面對追求快速轉身、不斷要求「給出亮點」的消費時代,蘆澤啓治選擇把目光放在那些日常中反覆被摩挲的細節,耐心地為生活勾勒出一處舒適的落腳處。所以在他的設計中,往往能感受到一種經過時間沉澱的安靜與包容。從 2005 年成立自己的建築事務所、2011 年創立「石卷工房」,他的創作一路從建築延伸到室內、家具、照明與產品,20 年來始終「誠實」地向生活提問。
日本建築師蘆澤啓治。

「誠實」這件事,20 年後還是一樣嗎?
「誠實設計」(Honest Design)是蘆澤啓治談了 20 年的理念。最初他所理解的誠實其實很直接,就是老老實實、珍惜地面對材料,清楚呈現結構與工序。然而,隨著事務所經手的案子從一張椅子、一處住宅,擴大到整棟建築與都市街區,「誠實」的觸角也開始向外伸展。

改造京都百年町屋的度假居所「Toune」。 (Photo Credit:Tomooki Kengaku);Karimoku Case 系列餐椅 A-DC01。(Photo Credit:Tomoyuki Kusunose)


「現在回頭看,這個詞包含了太多層次:結構合理嗎?材料有沒有被用在對的地方?是不是只留下了真正必要的功能?」他甚至把問題延伸到空間與周遭環境的關係,思考著設計是否有真正回應所在的地方。
當誠實有了多重意涵,設計師在現場最常遇到的考驗,往往是「Honest」與「Correct」背道而馳的時刻。
業主開出的坪效、提出的機能需求,往往都和設計本質上的誠實是兩回事,每個案子的條件都不同,問題在於由誰去定義正確,蘆澤啓治笑著說:「所以我們也常常需要跟客戶『戰鬥一下』。」

這句玩笑話透露著蘆澤啓治面對設計時的擇善固執。流行的形式、看起來漂亮的材料、當下最容易被理解的做法,都可能是一種「正確」;但真正放進空間裡,還是得重新確認它與建築、環境和使用方式是否合得來。對他來說,這些判斷至今沒有一套可以直接套用的答案。
走出圖紙邊界的關係學
正是這份對真實狀態的堅持,讓橫跨不同領域和尺度的設計,在他眼裡始終指向同一件事。「關係性」是他在設計時最核心的思考:建築和周遭環境的關係、室內與戶外庭院的呼應;家具放進去之後,人的身體如何與之互動。在手法上,他始終貫徹著整合式設計(Total Design)的哲學。
蘆澤啓治以合作多次的藍瓶咖啡 Blue Bottle Coffee 為例,團隊曾跟公部門協調爭取戶外空間的家具配置許可,也曾把原本以為不能開的沿街窗戶打開,變成一個外帶窗口。從建築、 FF&E(家具、固定裝置與設備)到外部環境,當建築師願意跨過紅線去整理外部環境,讓建築內外的呼吸保持連貫,商業空間也能成為整座城市的客廳。
Blue Bottle Coffee 心齋橋店(Photo Credit:Tomooki Kengaku)
Blue Bottle Coffee 名古屋榮分店(Photo Credit:Tomooki Kengaku)


同樣的思維,也延續在他為新型態旅宿「SANU 2nd Home」所打造的共享型度假別墅中。面對當代都市人渴望親近自然的心態,一般度假宅往往傾向營造排場寬闊的奢華感,但蘆澤啓治採取的卻是一套極度節制的「削去法」。與其說是在提出一種新的生活方式,「不如說是把美好生活方式的要素,細心地提煉出來,再轉化成空間。」他在緊湊的坪數內拿掉一般住宅常見的隔間和廊道,巧妙結合別墅的遼闊透通與自家臥房的安全感,讓人在身處其中的時間裡,都能自然而然地感到放鬆。


蘆澤啟治為 SANU 2nd Home 設計的別墅。(Photo Credit: 株式会社SANU)



從石卷工房到台灣,地方教會他的事
談起材料與生活的連結,自然不能忽略與他密不可分的「石卷工房」。因 2011 年東日本大震災而生的石卷工房(Ishinomaki Laboratory),最初只是想讓當地居民能親手做出臨時需要的家具,後來慢慢發展成具規模的家具品牌,也透過與不同設計師合作,把「Made in Local」的製作精神帶往世界各地。
石卷工房今年迎來 15 週年。(Photo Credit:Ishinomaki Laboratory)

今年迎來 15 週年的石卷工房,讓蘆澤啓治學會更真摯地面對自己的設計,也把他帶向了更廣闊的世界,他笑著回憶道,曾經有段時間,在外活動時大家都叫他「石卷工房的那個人」,工房的知名度遠遠超過他自己的名字。
而事務所近年在台灣有越來越多作品落地,他也分享了一些在台灣的觀察。他首先提到海島空氣中那股沉甸甸的「濕氣」,這個氣候條件就直接影響了材料的選擇。有些案子中本來想使用台灣人也喜歡的木地板,但考慮到濕度可能造成木材變形,以及日後維護的問題,有些空間就改用了暖色調的磁磚或石材,在保留溫度和質感的同時,更謹慎地讓材質能適應在地的氣候考量。
接著他談起去年在台北完成的 Fine Dining 餐廳作品「LOGY」 ,原本團隊選定較沉穩的日本陶土磚,後來發現台灣在地燒製的陶磚帶有更飽滿的紅色調,便將兩地生產的陶磚混合搭配。沉靜的灰黑與在地的土紅在燈光下交織出細微的質地層次,恰如其分地替幽暗的用餐空間注入了一股屬於島嶼風土的溫暖。
台北 Fine Dining 餐廳 Logy。(Photo Credit:Tomooki Kengaku)
餐廳以紅土色磚牆與木質為基調,氛圍溫暖包覆且靜謐。(Photo Credit:Tomooki Kengaku)


魔鬼藏在細節裡,這些看似小小的調整,全是蘆澤啓治「誠實設計」的具體體現。材料到了不同的地方,都得一再叩問:它能不能在這裡好好待著?
除了材料的隨機應變,台灣的營建現場也給了蘆澤啓治難忘的文化震撼。他提到有次到訪工地,發現整個施工管理團隊清一色是女性,這樣的景象在他過去接觸的日本工地裡幾乎沒有,「女性的能力能夠這麼自然地在工地現場發揮出來,我覺得這是台灣非常了不起的地方。」
好的空間,是讓人打從心底想停留
不論是旅宿、餐廳還是住宅,每一種類型的空間都和「生活」脫不了關係,對蘆澤啓治來說,空間不該只是經過的背景,「想停留在那」這件事才重要。他會想像人進到這裡之後怎麼坐、怎麼吃飯、怎麼聊天,能不能待得久一點,逐步去勾勒出舒服的生活場景。
那他自己的家呢?常年為他人打造生活容器,他自己又是如何過日子的?蘆澤啓治說,他一年大約有四個月都在世界各地出差、輾轉於各家飯店,其實鮮少能好好待在家,所以回家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讓自己好好放鬆。家裡的布置相對隨性,簡單的格局、不刺眼的照明,整體就是以「能滾來滾去(ゴロゴロ)」為中心去設計。
「這裡沒有什麼能脫離日常的空間,也稱不上多了不起的設計」,但正是能妥善安放他疲憊身心的避世角落;好比說他親手設計的沙發,可以在上面滾來滾去、癱著,偶爾就這麼沉沉睡去。

就算一年裡有大半時間不在家,蘆澤啓治在自己的地盤還是有所講究。例如家具他就刻意使用自己設計的作品,因為只有真的親身去坐、去躺、去摸,才能知道這件家具到底做的好不好。這也回應到他對「Wow Space」的看法:一個空間如果只讓人第一眼驚訝是不夠的,當你真正與它產生互動,那些需要時間才能顯露的細節,才會慢慢浮現。
位在東京新富町的精品旅宿「Tomi Hotel Ginza」。(Photo Credit:Tomooki Kengaku)
(Photo Credit:Tomooki Kengaku)


蘆澤啓治進一步談到木製家具。他喜歡木頭,其中一個原因是它可以使用很久,甚至傳給下一代。當一張椅子被使用了很多年,人和它之間自然會累積感情;空間也是如此,人一旦對一個地方產生依戀,就會想在裡面好好吃飯、生活。對他來說,能夠長久被使用,本身就是設計很重要的一件事。
建築和城市、材料和環境、家具和身體,乃至一個人和空間相處的時間,這些關係,蘆澤啓治想了 20 年。在這個大家急著說話、急著被看見的世界,他沒有端出宏大的願景或宣言,當新的案子找上門,他依然以同套真摯坦率的態度面對,也試圖加入一些新的想法;在一次次實際的工作裡,慢慢長出下一個問題,耐心等待時間給予設計最誠實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