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Interview
掀起蛇紋石地坪!專訪 2026 X-Site 計畫《鏡・亭・山:相看兩不厭》做白工作室、北美館教育服務組黃秀琳 掀起蛇紋石地坪!專訪 2026 X-Site 計畫《鏡・亭・山:相看兩不厭》做白工作室、北美館教育服務組黃秀琳

掀起蛇紋石地坪!專訪 2026 X-Site 計畫《鏡・亭・山:相看兩不厭》做白工作室、北美館教育服務組黃秀琳

人類多數建造都是地層以上的疊加;然而,你是否曾經想過,如果地坪被掀起,將會揭露出什麼樣的力量?關於這個問題,2026年X-site計畫首獎「做白工作室」直接掀起北美館廣場地坪,用富有層次的空白來回應。

走向北美館戶外廣場,首先迎面而來的,是那片帶有蛇紋石紋樣的大屋頂。遠看,屋頂幾乎與腳下蛇紋石地磚渾然一體,像是地面自然向上翻折而起;走近,才發現屋頂上 247 片板片各有細節,原來,那是 X-site 自2014 年第一屆至今,13 年來歷屆作品廣場的衛星空拍圖,以像素方式藏進每塊壓克力板中。再往另側走幾步,爬上裝置角落那低伏的紅色小山丘,溜下後,順手輕觸邊上的條條鋼纜,北美館走廊的腳步、鑰匙轉動置物櫃的聲響等被揉進循環旋律中,從指尖緩緩流洩而出。最後,走出裝置之外回頭一望,鏡面將地面、天空、北美館立面與觀者身影同時疊進畫面中。整件作品是時間的壓縮,也是空間的揭露。

這是做白工作室作品《鏡・亭・山:相看兩不厭》。透過這次計畫,團隊希望以複數疊加的感知,讓廣場重新成為廣場。
 

「做白工作室」,《鏡・亭・山:相看兩不厭》作品圖。(Photo Credit:臺北市立美術館)

 

用對臨時建物的寬容,創造曇花一現的魔幻實驗

說起參與 X-site 計畫的起源,得從「做白工作室」五位成員背景講起。原來,溫子慶蔡君陽梁立白鄭詠心陳冠文皆畢業於交通大學建築研究所,各自工作數年後,陸續迎來人生的過渡期。「立白冠文跟我當時都在離職後的休息期;詠心在家裡幫忙,君陽也差不多從那時候開始比較有空檔,」溫子慶說。幾人不約而同空了下來,而 X-site 的投件期限就在眼前,於是這群學長姐、學弟妹約了第一次會議,確定組隊參賽,也為這個隊伍命名。
 

「做白工作室」團隊合影,團隊成員上排左至右:陳冠文、鄭詠心、蔡君陽,下排左至右:梁立白、溫子慶。(Photo Credit:臺北市立美術館)


「X-site 計畫有面向國際的潛力,又帶有臨時建物的性質,會稍稍緩解對於永久建物的恐懼,而用臨時性、策展的角度創造曇花一現的瞬間,對我們來說也是很迷人的挑戰。」五人進一步補充,其實「做白工作室」的命名源於擔心競賽失利會「做白工」的自嘲。然而,眾人慢慢咀嚼後,才發現它精準呼應了他們對 X-Site 作品置放處「北美館廣場」的觀察:這座廣場因為太熱、太曬,無法承載太多互動與人的交流,本身便是一種「空白」。
 

「做白工作室」團隊。(Photo Credit:臺北市立美術館)

 

將不同的時間刻度,濃縮在一件裝置裡

「北美館廣場使用的蛇紋石地磚其實是花東特有石材,非常珍貴稀有。可是因為台灣天氣炎熱,廣場又沒有遮蔭,大家往往只是快速走過,反而館內大廳涼爽宜人,聚集了真正的人潮,成為事實上的廣場。」溫子慶觀察道。從這樣的角度出發,設計的核心命題於焉誕生,那便是如何翻轉廣場失能的狀態,進而創造有意義的空白?

「做白工作室」,《鏡・亭・山:相看兩不厭》作品細節圖。(Photo Credit:臺北市立美術館)


有趣的是,面對這樣的問題,團隊的解法可說是舉重若輕。經過多次討論,他們決定把地面輕輕掀起。這個動作看似簡單,卻牽動許多事情,像是抬高的屋頂不只創造了遮蔭空間,更讓廣場地面的蛇紋石地磚得以被視線捕捉;屋頂上那 247 片板片則向 X-site 這 13 年時光致敬,於是團隊將歷屆作品的廣場衛星空拍圖印製在壓克力板片下方,以 13 種排列形式呈現出遠看宛若片片蛇紋磚的屋頂。其中,壓克力底面厚度會產生反射效果,也讓板片隨光線角度呈現不同色調,清晨偏藍,午後偏黃,讓人看見一日之內的變化。於是,從十三年到一日之間,不同時間計量被巧妙地凝練進同一件作品裡。
 

「做白工作室」,《鏡・亭・山:相看兩不厭》作品細節圖。(Photo Credit:臺北市立美術館)
「做白工作室」,《鏡・亭・山:相看兩不厭》作品細節圖。(Photo Credit:臺北市立美術館)


另一方面,若從北美館往廣場方向凝視,只見裝置透過仰角延伸的鏡面,將地面蛇紋石地磚、後方板片牆、北美館建築立面、樹梢與天空,同時壓縮疊進眼前。「你可以看到你跟蛇紋石地磚的關係;鏡面也反射了後面的蛇紋石地磚,反射了北美館,你又看得到後面的樹還有天空。所有上、下、前、後的事情,全部疊在你眼前,」蔡君陽說,而這道鏡面也縫合了「裡面的廣場」與「外面的廣場」之間的關係,讓廣場與北美館大廳之間有著連續的呼應。
 

「做白工作室」,《鏡・亭・山:相看兩不厭》作品細節圖。(Photo Credit:臺北市立美術館)

 

以現地採集的聲音,為揭露出的世界創造氣質

至於裝置的另一大亮點,則在於將抗風鋼纜化作琴弦。聲音製作由梁立白主導。她帶著錄音器材走遍北美館各處,採集打開置物櫃的聲音、走廊的腳步聲、人的說話聲等日常聲響。這些素材經過後製,揉成一首循環播放的曲子,成為整個空間若有似無的背景。「我們想要把北美館隱約的聲音藏在聲音裝置裡,同時也為地坪掀起來、揭露出的新世界,創造一種氛圍與氣質,」梁立白說。
 

「做白工作室」,《鏡・亭・山:相看兩不厭》作品細節圖。(Photo Credit:臺北市立美術館)


觸發機制則由擅長媒體互動的陳冠文設計。她採用電容感測技術,將每條鋼纜成為獨立的導電體,當觀者觸碰,細膩的接觸變化都能被感測器接收,揭露曲子中對應的那一個段落。「我希望互動的感受要夠細膩、夠直覺,就像真的在撥弄吉他或小提琴的弦,」陳冠文說道。
 

「做白工作室」,《鏡・亭・山:相看兩不厭》作品細節圖。(Photo Credit:臺北市立美術館)

 

將豐富層次的體驗,濃縮成飽滿的白

而在作品側邊,團隊則以一座低矮的紅色小山丘,呼應廣場周邊李再鈐雕塑作品「紅不讓」。開展不過幾天,已儼然成為小朋友玩瘋了的溜滑梯。到了夜晚,這區更透過燈光設計散發出淡淡紅光,成為帶有魔幻感的場域焦點。
 

「做白工作室」,《鏡・亭・山:相看兩不厭》作品夜間圖。(Photo Credit:臺北市立美術館)


眾人觀察到,在《鏡・亭・山:相看兩不厭》上,除了有溜滑梯的孩子,也有人在此野餐,有人寫生,有人只是坐著,什麼都不做。而這種什麼都不做的空白,正是做白工作室設計的核心。正如日本攝影家杉本博司作品《劇院》以長曝光記錄整部電影,最後畫面成為一片純白,卻裝著整部電影濃烈的感情,《鏡・亭・山:相看兩不厭》也是如此,乍看是好看、好玩的裝置,實則以最為飽滿的「空白」,濃縮了時間與空間,釋放了自由的體驗。而這或許正是作品之所以迷人的地方。
 

「做白工作室」,《鏡・亭・山:相看兩不厭》作品夜間圖。(Photo Credit:臺北市立美術館)


北美館教育服務組研究助理黃秀琳也觀察到,《鏡・亭・山:相看兩不厭》看似單純,實則承載細膩的公眾關懷,希望讓廣場在面臨熱島效應的此時此刻,恢復到它原有的狀態。一方面,作品用大膽、理性的設計手法將這層硬鋪面掀起來;另一方面,卻也用極具詩意與感性的語彙,隱藏著對都市環境的嚴肅反思,溫柔縫合人、土地跟自然的關係。「在互動性上,這件作品更創造出一種高度有機、自由且非線性的共創體驗。現場沒有任何一個畫面或聲音是重複的,觀眾的移動就是裝置的一部分,透過身體的在場、遊走與駐足,與藝術家共創這座山的變貌。就像作品的名字一樣,實現了相看兩不厭的意境。」
 

「做白工作室」,《鏡・亭・山:相看兩不厭》作品圖。(Photo Credit:臺北市立美術館)

 

當作品成為堅持的集合體,走過的路沒有白工

回顧創作過程,團隊也表示,《鏡・亭・山:相看兩不厭》可說是五人「堅持的集合體」。像是溫子慶嘗試無數次壓克力印製方式,才達成最為擬真蛇紋石地磚的色澤;又或是裝置的鋼材結構讓電容感測處理起來格外困難,但為了冠文心中「碰到的瞬間才有聲音」的細膩體驗,他們也堅持了下來。五人各自有把關的地方,也願意在對方的堅持裡不斷嘗試。正因為這樣,作品的每一個環節才能被守住。而當那片地坪被掀起、廣場重新有人駐足、孩子在山丘上溜下又爬上,或許也正證明了,走過的路,從來沒有所謂的「做白工」。
 

「做白工作室」,《鏡・亭・山:相看兩不厭》作品細節圖。(Photo Credit:臺北市立美術館)
「做白工作室」,《鏡・亭・山:相看兩不厭》作品圖。(Photo Credit:臺北市立美術館)

延伸閱讀 More Artic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