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視覺不是唯一的感知方式：托馬斯・薩拉切諾「共織宇宙」，在蛛網間重新描繪萬物的存在

在《極限返航》中，人類第一次真正理解外星生命的時刻，並不是透過語言，而是透過一種完全不同的感知方式。那個名為 Rocky 的存在，並不依賴視覺。他透過震動與聲音構成對世界的理解：一種對人類而言既陌生、卻又隱約可以被學習的感知系統。

這個設定之所以動人，也許不只是因為「外星」，而是它悄悄鬆動了一個我們習以為常的前提：我們總以為，世界是被「看見」的。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理解世界的方式，從來不只屬於人類熟悉的那一種感官，那麼我們所謂的「現實」，是否只是某種被限制的版本？這樣的提問，正是阿根廷藝術家 Tomás Saraceno 長期以來試圖讓觀眾親身經歷的事。
 

 

一位讓「不可見之物」變得可感的藝術家

2026 年 3 月，新北市美術館推出「共織宇宙」（Interwoven），是 Tomás Saraceno 在台灣的首次大型個展。
Saraceno 出生於 1973 年的阿根廷，現居柏林。他的創作很難用單一身份定義。他既是藝術家，也是某種意義上的研究者與社會行動者。他的工作室不像一般的藝術創作空間，更接近一個跨領域的實驗室：生物學家、物理學家、氣象學家、環境研究者都在其中往來合作。蜘蛛網的振動頻率、大氣層的流動模式、宇宙暗物質的分布結構，這些原本分屬不同學科的知識，在他的創作中被重新編織成可以用身體感受的空間經驗。

如果說多數藝術仍停留在「觀看」，Saraceno 更接近的是一種實驗。他試圖重新訓練人類的感知方式。不是告訴你該怎麼想，而是讓你的身體先於思想做出回應。
 

 

蜘蛛教我們的事

在這次展覽中，〈關注之網〉（Webs of At-ten(s)ion）或許是最能直接讓人感受到 Saraceno 核心關懷的作品。

展場裡，由多種不同蜘蛛共同編織而成的立體網絡在空間中懸浮著。蜘蛛並非靜止的，牠們仍在緩慢地工作，沿著已有的結構持續延伸新的絲線，讓這件作品每天都與前一天微微不同。
 

Saraceno 對蜘蛛的長期研究，早已超越了「靈感來源」的層次，更像是一種深入的跨物種對話。對蜘蛛而言，網不只是用來捕獵的工具，而是牠感知世界的整套系統：獵物的重量、風的方向、另一隻蜘蛛的存在，全部透過絲線的細微震動傳遞。牠們幾乎不需要眼睛，也能精準掌握整個空間的狀態。

這件作品還有另一個層次：不同物種的蜘蛛，在同一張網絡上共同創作，牠們並不總是和平共處，但那張網仍然被織出來了。Saraceno 說，這讓他思考，即使是在看似對立的群體之間，是否仍有可能發展出某種共存的結構。這個問題，顯然不只是在問蜘蛛。
 

從「觀看世界」到「成為網的一部分」

如果說〈關注之網〉是一個邀請你「觀察」的作品，那麼大型裝置〈算法．韻律〉（Algo-r(h)i(y)thms）則進一步要求你「參與」。
 

這件作品以張力結構搭建出一個可以進入的空間。不是一個靜態的雕塑，而是一個等待被觸發的系統。當你伸手碰觸那些如蛛絲般延展的線，或以身體的移動帶起震動，結構便會發出聲響，讓空間產生變化。而那些聲響並非隨機——每一個交匯的節點，都對應著不同尺度的震盪頻率：從圓網蜘蛛求偶時發出的細微顫動，到遙遠星系雲團光暈的震動頻率，形成一片微觀與宏觀之間的共振地景。你以為你只是個觀眾，但你的身體已經成為這張網絡的一部分。

這種設計讓人想到一個有趣的反轉：我們常說「理解一件事」，指的是用腦袋去分析它。但在這個空間裡，「理解」發生的方式是不同的。不是思考，而是感受；不是距離，而是接觸。在這裡，理解不來自觀看，而來自參與。
 

從蜘蛛到宇宙：一種尺度的轉換

另一件作品〈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How to Entangle the Universe in a Spider/web?）則把這個邏輯推到了另一個方向，不是縮小到感官，而是放大到宇宙的尺度。
 

透過光線與空間裝置，蜘蛛網的結構被比擬為宇宙中連結星系的暗物質網絡。科學家相信，宇宙中約 85% 的物質是我們無法直接觀測的暗物質，而它們在宇宙空間中形成的結構，宇宙網（cosmic web），在視覺上與蜘蛛網呈現出驚人的相似性：細絲交織，節點聚集，中間是大片的空洞。

Saraceno 並不是在用藝術語言「比喻」這件事，而是認真地問：這是巧合，還是不同尺度的宇宙之間存在著某種共同的邏輯？這種跨尺度的對應，不只是形式上的趣味，而是一種思考方式的轉變。當我們開始意識到，極微觀與極宏觀之間可能彼此呼應時，「世界是什麼」這個問題，突然變得複雜許多。
 

大氣作為一種材料

如果說前面幾件作品探討的是「震動」與「網絡」，〈熱力學的想像〉展間則把焦點轉向另一種無所不在、卻幾乎從未被當作材料看待的存在：空氣。
 

展間裡，玻璃雕塑〈氣息〉（Pneuma）與〈氣流〉（Ibytu）將空氣本身視為可以被形塑的物質。Pneuma 是古希臘文中生命的氣息，Ibytu 是瓜拉尼語中流動於空間的氣流。兩個詞，兩種語言，指向同一件事：空氣從來不只是空氣，它承載著意義，也連結著生命。

另一件作品〈呼．氣．息……〉（Ha Chi Ki...）則把這個概念帶回身體。Ha、Chi、Ki，三個音節，來自夏威夷語、中文與日文，說的都是同一個動作——呼吸。這件作品試圖捕捉的，正是那個動作在流動中的瞬間狀態。
 

此外，〈大氣世〉系列雕塑輕盈地漂浮於空間之中，像是某種無需化石燃料就能升空的飛行原型；〈雲城市〉系列的曲面幾何結構，則以水氣與平衡為靈感，為城市的存在方式提出另一種想像。這些作品共同構成一個場景：空氣在其中流動，成為連結萬物的媒介。而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我們，地球上所有的生命，其實一直共享著同一層氣層。
 

 

當人類不再是中心

這些作品背後，都在回應一個更大的問題：人類是否仍應該被視為世界的中心？

「人類世」（Anthropocene）這個概念，指的是人類活動已經成為影響地球系統最主要力量的這個地質年代。而「資本世」（Capitalocene）則更進一步指出，真正驅動這一切的，是特定的經濟體系與生產邏輯。問題不只是「人類」，而是「某一種人類組織世界的方式」。

面對這樣的困境，Saraceno 提出他自己的概念：「大氣世」（Aerocene）。在他的想像中，大氣是一種共同的媒介，它不屬於任何國家、任何物種、任何個體，卻將所有生命連結在一起。雨水的循環、種子的漂移、孢子的擴散，都在大氣中流動，都依賴著我們共同呼吸的這層薄薄氣層。在這樣的世界觀裡，沒有任何一個物種是絕對的主體，我們只是這張巨大網絡中的一個節點。一個重要的節點，但不是唯一的那個。
 

 

藝術作為一種行動

這樣的思考，並沒有停留在展場裡。

展覽中有一件在台灣首次呈現的作品：〈太陽能飛行博物館〉（Museo Aero Solar）。它由回收塑膠袋拼接而成，完全依靠太陽熱能升空，不需要任何化石燃料。這件作品背後有一段真實的歷史，2020 年，Saraceno 與阿根廷北部鹽沼地區的原住民社群合作，讓這件作品真正飛起來，成為當地守護水資源行動的一部分。
 

那片土地所在的「鋰三角」地區，是全球最重要的鋰礦產地。鋰是電動車電池的核心材料，被稱為「21 世紀的白金」，但每開採一公噸鋰礦，可能消耗高達兩百萬公升的地下水。那些看似「潔淨」的電動車，背後有著另一種生態代價，而那個代價，往往由最邊緣的社群承擔。

Saraceno 沒有選擇置身事外，而是帶著他的氣球和他的藝術，進入那片土地，與那些人一起工作。〈太陽能飛行博物館〉因此不只是一件雕塑，而是一種姿態，一種關於「我們可以選擇另一種方式」的具體實踐。
 

觀眾也被邀請參與另一個計畫〈公平雲朵〉（Fairclouds）：透過描繪雲朵形狀的創作，連結阿根廷社群守護水資源的行動，形成一幅由不同地方的人共同完成的集體圖景。在新北市，這個計畫也延伸進入在地社群，與多所學校、圖書館、原住民課程師資及地方居民共同展開。
 

 

重新學習如何感知世界

如果說《極限返航》讓我們短暫想像「另一種感知方式」的存在，那麼 Saraceno 的作品，則讓人實際進入那樣的狀態。

兩者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在說，人類習以為常的那套感知系統，並不是唯一的版本。Rocky 的震動語言讓我們意識到，溝通可以不需要聲帶；蜘蛛的感知系統讓我們意識到，「看見」也可以不需要眼睛。而當這樣的意識真正在身體層面發生，不只是「知道這件事」，而是在展場裡親身感受到震動穿過腳底、穿過空氣、穿過整個空間，某些原本理所當然的前提，開始悄悄鬆動。
 

當我們不再只依賴視覺，而開始透過震動、聲音與流動去理解世界時，也許會發現，我們過去所認為的「現實」，其實只是眾多可能性中的一種。

在「共織宇宙」中，觀眾不只是觀看者，而是被邀請進入一個更大的系統之中。一個由蜘蛛、空氣、雲層、種子與宇宙共同構成的網絡。而當我們放慢腳步，開始傾聽那些微小的震動時，也許會意識到：我們從來就不在網的外面。我們一直都在其中。


托馬斯．薩拉切諾：共織宇宙 Tomas Saraceno: Interwoven
展出地點：新北市美術館 – 6A、6B
地址：新北市239005鶯歌區館前路 300 號
展期：2026年3月21日至9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