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義新藝文地標「天來美術館」：毛森江以清水模轉化農村祖厝，打造屬於平凡人的美感基地

以農業為生，稻田與魚塭散置於廣闊平原，紅磚三合院、低矮平房與綠林沿著村落窄巷鋪展，在嘉義縣的義竹鄉，生活始終維持著貼近土地的節奏，這裡少有觀光喧囂，更多的是風聲、水氣與人情的往來。這樣的農村地景之下，義竹也有著篤實的讀書風氣，素有「博士之鄉」的稱號，許多人才自此出發，在外成就專業與學術後遠行他方。

 

就在這片農村中，一棟線條俐落的清水模建築悄然佇立，低調卻鮮明地嵌入聚落。由遠流創辦人王榮文與館長文曼君伉儷籌辦、建築人毛森江設計的「天來美術館」，讓這座安靜鄉鎮多了一處與藝術相遇的所在，也勾勒出一個關於家、藝術和返鄉的故事。
 

 

 

身為遠流出版公司董事長，王榮文長年以出版作為文化傳播的途徑，希望讓知識與思想穿越藩籬，成為社會共享的公共資產。這樣的信念，從書頁延伸到空間，轉化為更具體的想像：如果藝術也能回到日常、回到鄉間，是否能讓更多人不帶門檻地走近它？

 

天來美術館的所在地，正是王榮文出生長大的祖厝。美術館名稱取自父親王天來，館名旁的「善之所在」則源於母親王翁善；建築側面題有的「天來美術館 善之所在」九字，代表著父母養育的九個孩子，也是一家人生命起點的記號。祖厝並未一次性改建完成，而是先將三合院一側整修為「王家祖厝球舍」，讓在地長輩有個能打乒乓球、動一動身體的空間；而原本作為灶跤、牛棚與二層穀倉的老屋，則逐步轉化為今日的美術館。

 

 

這不是一座追求宏偉量體的文化設施，不屬於菁英、不強調距離感，而是貼近地景和生活，是一座「屬於平凡人的美術館」。王榮文說，他並非一心要蓋美術館，而是想為故鄉做點事。他希望美術館能成為一盞燈，讓在外的義竹遊子遠遠就能看見，也能成為一種召喚，哪怕只是修繕舊屋、偶爾回老家「二地居」，都能為地方注入新的連結。毛森江因此以「農夫美術館」為定位，讓建築回應農村語境，也回應這份樸實的初衷。
 

 

 

明日誌過去曾介紹毛森江操刀的「森/CASA台南漁光」，可見他受安藤忠雄影響的清水模語彙、幾何開窗引光，以及對在地材料與工法的細膩掌握。這些設計手法同樣在天來美術館延續，卻轉譯為更貼近農村語境的形式。

 

 

從外觀望去，建築以清水模為主體，屋頂覆以銅片，拼構出不規則的「斗笠」輪廓，將農夫的生活風景融進建築造型，形塑出簡潔而沈穩內斂的氣質。側面牆上刻有的「天來美術館 善之所在」九字，則像是一道精神座標，安靜地訴說著這裡的來歷。
 

真正特別的入口，藏在側邊僅約 60 公分寬的狹長走道，地面以稻草灰燼的特殊工法鋪設，呼應田埂泥路的質地，這與「森/CASA台南漁光」烙印乾稻草梗痕跡的地坪工法一脈相承，是毛森江以農作物為媒介的材料實踐。這條略顯侷促的通道讓訪客放慢腳步、收斂視線，從農村日常的尺度過渡到藝術空間的感知。
 

 

穿過狹道進入室內後，空間卻豁然展開，毛森江巧妙翻轉了原本有限的舊農舍格局，將其化為通透流動的場域。動線引導觀者拾級而上，走向二樓平台與三角形迴廊，在極簡幾何構圖中，感受光線在灰階清水模牆面上的游移，也讓人不自覺放慢步調，與空間一同呼吸。
 

 

 

對王榮文而言，美術館不該只是展示藝術品的容器，更應成為培養美、創造美的育成基地。天來美術館以「做美麗的東西，我也可以」為創館宗旨，試圖打破藝術只屬於菁英階級、只存在於城市場域的固有想像，讓每一位走進來的人，都能感受到創作其實與生活並不遙遠。
 

 

這樣的理念，具體體現在王榮文攜手臺灣現代藝術書畫家程延平推出的開館首展中。師承抽象藝術先驅李仲生的程延平，以大寫意與潑墨筆法聞名，長年在山林間生活，作品揉合東方水墨精神與現代抽象語彙，尺幅宏大、氣勢奔放。相對之下，古稀之後的王榮文是在美術館的籌備期間，才第一次拿起畫筆，76 歲的他捨棄傳統筆墨，改以掃把、刷子等日常工具揮灑，畫面充滿直接而原始的生命感。
 

 

展場呈現 20 多件巨幅筆墨作品，兩人的畫作在簡約的空間中彼此呼應。王榮文的首幅大畫描繪了童年八掌溪畔、父親鞭趕老牛的深刻記憶；程延平則以渾厚墨色鋪陳山水氣象，將自然與心境融為一體。一位畫齡七個月，一位畫齡七十年，創作在此沒有資歷區分，而是回到最純粹的起心動念。

 

在清水模與光影構成的安靜空間裡，觀者不只是看畫，也被邀請思考：創作真的需要門檻嗎？藝術是不是可以像農事一樣，在日常裡慢慢耕耘？天來美術館以祖厝為根、以農村為景，讓藝術回到最貼近土地與生活的位置，也為來訪的人留下一個簡單卻深刻的念頭：原來，我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