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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嘉義餐酒館「城澄」主廚張傳婕:在小城點亮一盞澄黃,慢煨出不設限的風土滋味 專訪嘉義餐酒館「城澄」主廚張傳婕:在小城點亮一盞澄黃,慢煨出不設限的風土滋味

專訪嘉義餐酒館「城澄」主廚張傳婕:在小城點亮一盞澄黃,慢煨出不設限的風土滋味

從巴黎到長濱,再到嘉義近 50 年的老屋,主廚張傳婕在餐酒館「城澄」,將風土、選書與喜歡的事物,慢煨成這座小城最舒心自得的日常光景。
走進嘉義成仁街巷弄,斜斜的午後日光落在近 50 年的街屋馬賽克磁磚立面,光線穿過窗框,在木門上緩緩移動。被日光曬暖的氣息,令人想起陳澄波筆下《夏日街景》飽滿的赭紅與草綠,以及南國平原特有的澄黃色彩。日光長久照拂土地後留下的溫度,也籠罩著藏身巷弄的餐酒館「城澄 Kitchen & Market」。
 
嘉義餐酒館「城澄 Kitchen & Market」。(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探訪當天,主廚張傳婕走上二樓,幽暗樓梯間的轉角處,有盞泛著琥珀色澤、像一塊凝住麥芽糖的舊壁燈;上到二樓窗邊,她指向對面鄰居敞開的窗:「那裡面有個和我們樓梯間一模一樣的燈喔!」她笑著說,從一樓門口就看得到。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那盞燈像是這棟老宅與街坊悄悄共有的時光暗號。在「城澄」,所有的故事就是這樣帶著一點命運的巧合、一點手作的隨興,以及踏實的生活感,在這座城市慢慢生長開來。
 

在城裡點亮一盞澄色,成為廚房裡的舞台監督


「城澄」原本的名字是「澄澄」,靈感來自嘉義女詩人陳依文寫給女兒的詩篇〈愛你〉。詩裡那句「壁燈澄澄,所以愛你」,給了傳婕最初的畫面想像——稻穗與麥田成熟時的金黃光澤,以及食物烤得恰到好處時泛起的金色酥皮,溫暖而舒心。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城澄主廚張傳婕。(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後來因為商標申請而更名,她坦言一開始有點小傷心,但把第一個字換成城市的「城」之後,原本從自我出發的視角,似乎多了一份宏觀的踏實感。「變成『城澄』後,反而有種真的在這個城市裡立足的感覺。」

在成為廚師前,傳婕念的其實是政治和戲劇。她高中就熱衷於社團表演,但她著迷的不是站在舞台聚光燈下,而是後台的服裝設計與各部門之間的協調。

「我很喜歡一群人一起完成一件事的感覺。就像在劇場裡,舞台是藍色的,那燈光該怎麼走?換景時音樂要如何接?舞台監督要把所有部門揉合在一起,讓完整的作品呈現在觀眾眼前。廚房也是一樣的邏輯。」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大學畢業後她前往法國學廚,原因並非出自對 fine dining 的崇拜,純粹是一份好奇心。「我想知道,一頓飯要吃那麼久又那麼貴,為什麼還會有人願意買單?」她想先理解精緻餐飲的運作方式,站上山頭看過,才能知道自己往下可以怎麼走。

帶著這份理解,她先後在紐約講求產地到餐桌的指標餐廳 Blue Hill、以及台東長濱的 Sinasera 24 歷練。如今在嘉義經營一間小餐酒館,規模縮小,對整體體驗的講究卻依然完整。

「在大餐廳做菜時,即使身邊有夥伴,手頭上的事終究得自己面對。現在雖然是一人廚房,但我腦裡會有五個人在跟我說話,叫我先做什麼。」她自己在腦中盤算出餐節奏,活脫脫是廚房中的舞台監督。從客人進門聽到的音樂、聞到的香氣、坐下時感受的光線,到外場夥伴的招呼,整間店都是她精心調度的感官體驗。「讓客人賓至如歸,不一定要 fine dining 才做得到。」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在老屋裡撿拾時光的痕跡


傳婕落腳嘉義的過程,充滿了不按牌理出牌的機緣。

離開長濱時,她只打算到嘉義過一年,當作給自己的 gap year。當時她對這座城市毫無想像,逛了觀光客會去的地方,只覺得「哦,這地方還不錯欸」。剛好結合在地小農、選物與餐飲的複合式餐廳「拾間」正在籌備實體店,她也需要一份工作維持生活,便前去應徵端盤子的工讀生。

「結果他們看完我的履歷,問我:『你要不要當我們的主廚?』」她笑著回憶。

就這樣,她在拾間待了兩年多,學會把餐飲、農產選物與文化放進同一個空間,也走訪產地認識了農民。隨著想做的料理風格逐漸清晰,加上拾間老闆鼓勵她往外看,她便在這份「默許」下,開始找自己的店面。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開店首先面臨的是空間。她希望擁有一棟能長久經營的房子,這也是她選擇嘉義的現實考量之一。她給自己設下死限,如果 2024 年底前找不到合適的老屋就先作罷,花了大把時間找房在快壓線前,這棟老屋出現了。「我覺得真的是命運的安排。」

屋子是前屋主的父親蓋給三兄弟的三連棟,像一座起家厝,穩固得幾乎沒有裂縫。她只拆了一、二樓阻隔光線的部分隔間牆,保留原有窗框、磨石子地板,以及過去改造留下的痕跡,讓房子的時間感繼續留在空間裡。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其餘的陳設,都是慢慢撿來的,還有靠她的手作魂。朋友家要拆,她便去搬回神明桌、窗花與門;將三樓的原有的木地板拆下,做成相框;牆上的拼圖都是親自拼的;窗簾自己車,燈自己改,還開車去棗農那裡要來修剪的枝椏。「我戲劇系的所學好像都用在這裡了!」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於是,城澄慢慢看起來像一間住了很久的房子,裡頭的東西各有來歷,也各自留下生活的痕跡。這是傳婕想要的餐酒館:帶著一點小眾的個性,卻讓走進來的人感到自在。
 

不知道什麼是媽媽的味道、虱目魚就是一隻好吃的魚


傳婕的料理裡,有一種不受既定分類拘束的自由,這或許與她的成長經驗有關。家裡是雙薪家庭,媽媽是不進廚房的職場女強人,從小家裡不是保姆做飯就是父親下廚,「我們家沒有所謂的『全世界我媽煮的最好吃』這種事。」餐桌上的滋味一直在變,她也就不覺得哪種食材該長什麼樣子。至於愛手作的性子,倒是遺傳了爸爸。

這份沒有「資料庫」的自由,表現在了她的料理中。例如夏季菜單中的「甘蔗奶油濃湯煨虱目魚」,有些人驚呼她做了一道「台法混血」佳餚,甚至問她為何想把這麼「台」的食材做成法式風味。傳婕聽了只覺得困惑。

「為什麼虱目魚是很台的東西?」在她眼裡,那就是一隻好吃的魚,適合這樣料理,period。
 
甘蔗汁、魚高湯、鹽漬檸檬與奶油慢煨,鋪上嘉義海線常見的醃瓜仔脯解膩,清爽裡帶著海味與甜香。(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有人下意識把「台」當成不夠好的事,她覺得奇妙,就像常被問「什麼契機讓你回台灣」,她只想說:台灣很好啊,沒什麼契機。這份直率,讓傳婕在菜單發想時,得以從食材本身出發,思考風味與口感可以如何展開。

例如夏季菜單她以「發酵」為主題,對她來說,發酵是時間留下的禮物,也能為台灣潮濕炎熱的夏季帶來更深的鮮味與清爽的酸香。像是「雲林圓茄排佐發酵金針花與松子」,便是她很喜歡的蔬菜料理。酒吧 CASA 的老闆毛哥曾吃過她先前做的茄子,直說「你這個茄子不行」,接著推薦了自己媽媽在西螺種的日本種圓茄,傳婕一試便愛上它飽滿的口感。
 
茄子煎過、烤熟,用乳酸發酵的金針花汁嗆香,配上發酵金針花、油封松子與煙燻茄泥,酸香把奶油般的茄肉拉得清爽。(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她特別愛做蔬菜,但大家對蔬菜總有「菜味」的刻板印象,當她把蔬菜料理出出人意料的滋味,客人這才曉得,「原來茄子不只能加醬油。」

另一道「日月潭紅玉雞腿佐香料毛豆漿親子燉豆」,則選用吃紅玉紅茶長大的雞腿排,佐配的豆類部分,趣味地挪用黃豆熟成前其實就是毛豆的這份「血緣關係」,做成「親子丼」的概念。
 
日月潭紅玉雞腿雞味濃卻不腥,一旁用自製毛豆漿慢燉黃豆,加入非洲常見的天然增稠劑乾燥秋葵粉,層次豐富而溫暖。(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聊這道菜時,傳婕忽然想起家裡的貓:「我家貓超扯,本來給牠吃量販店賣的雞胸肉,有一次給牠吃這個日月潭雞肉,牠就再也不吃原本那牌了耶!」接著說現在連青菜也只吃店裡賣的,「氣死我了,超混蛋!」她罵得咬牙,嘴角卻藏不住笑,說牠是會用圍兜兜和刀叉吃飯的貓。
 

餐桌旁,還有書櫃與一座小市集


走進城澄,首先迎面而來的其實是神明桌上擺滿的在地農產與選物,還有一旁雅緻的三角櫃,上面擺的是與嘉北街上的「渺渺書店」合作的主題書展,二樓則有陳列更多書籍。傳婕希望客人吃完飯後,可以留下來逛逛農產品、翻翻書,認識一些平常不熟悉的食材、生產者與作家。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書展主題多元,從豐收、拿下國際布克獎的楊双子,到「我們都是書店店員」,映照出她與渺渺書店店長共同選書的興趣與默契,店裡的氛圍多了些人文氣息,也讓客人對這間餐酒館多了一份不同的想像,「有時看到書賣出去,甚至會比賣出我們家的產品還開心。」

愛書的傳婕,也將文學悄悄融進甜點。她讀了陳思宏的《社頭三姊妹》,又看了潘客印導演的《我家的事》,書裡片中都有來自彰化社頭的芭樂,她心想:這是個 sign!於是有了「芭樂帕妃」,將員林珍珠芭樂做成雪酪,配梅子凍、炭燒梅乾與梅粉,就是我們日常吃芭樂沾梅粉的滋味,樸實無華。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而店名中的 Market,承載著她對餐廳的期待。除了料理,她希望客人能接觸到平常在大賣場不容易看見的農產與食品,知道台灣有許多人正在生產不同風味的東西。

長期生活在產地附近,也讓她重新理解「產地到餐桌」這件事。她仍會盡量選用鄰近地區的食材,但不再執著於行政區域的界線。嘉義到台南不過半小時,嘉南平原原本就是相連的土地;如果只看產地距離,有時反而會錯過品質更好的食材。像是水蜜桃沙拉上桌的兩個月,她就換了四位農民,從東市一路找到拉拉山、梨山。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真正住進產地,在當地的菜市場逛,才會發現一些會帶來靈感的食材。」她提到中埔的栗子,若生活在台北,可能根本不會想到要使用它。對她而言,地方的意義藏在這些日常接觸裡,也藏在一間餐廳能為人們帶來多少新的認識。
 

像樹蕃茄一樣自然舒展,在剛剛好的小城裡讓日子繼續


「追根究底,其實就是我把我喜歡的東西放在這裡。」談起城澄,張傳婕用這句話概括了餐廳的模樣。牆上的拼圖是她旅行時唯一必買的紀念品,一片一片自己拼,門口旁的台灣神木拼圖,是與朋友大戰兩天兩夜的成果。拼著拼著,同好越聚越多,成了一場協作。

問她哪道菜像自己,她思索了一陣子說應該是「糖漬樹蕃茄」。這種果實對許多人來說並不熟悉,生吃時酸澀強烈,經過燙煮、去皮與糖漬後,卻能呈現豐富的果香與酸甜滋味。
 
糖漬樹番茄。(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我沒有對它做什麼事,只是把它燙過後加糖,就自然而然變這樣了。」她說。這份對食材的好奇,似乎也與她的個性相似:不急著把自己放進某種既定類型裡,願意不斷接觸新事物,看看它們還能長出什麼可能。

談到於未來,她希望有機會深入研究單一食材,像是以南瓜或米為主題,透過不同料理方法呈現更多面貌,也期待未來能將產地與人文企劃結合,讓一頓飯承載更完整的故事。

不過,問起城澄最理想的樣子,她想了想,仍說:「現在的 vibe 其實就滿好的。」要讓一間餐廳持續維持自己喜歡的狀態,反而是最難的事。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她喜歡嘉義不疾不徐的生活節奏,抬頭看得見山,日常所需也近在咫尺。東市場裡攤位上的東西直接擺在地上,偶爾還有阿北從人群中突然穿過,那些「生猛」深深吸引著她。「有些人覺得嘉義很無聊,但我覺得台北才無聊吧!」身為台北人的她笑著說。

從原本只是想來生活一年的念頭,到買下一棟老屋、與農民及書店建立關係,張傳婕在嘉義逐漸找到自己的位置。如今的「城」,接住了原本那份澄澄的溫度,也讓餐廳與周圍的土地有了更深的連結。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Kura Yang)

或許,扎根並不需要先有一個宏大的計畫。有時只是找到一間合適的房子,遇見幾個願意一起做事的人,把喜歡的食材、書與物件慢慢放進生活裡。等到某天抬頭,看見對面窗戶也亮著一盞相同的燈,便會發現自己早已成為這座城市日常的一部分。

城澄 Kitchen& Market
地址|嘉義市東區成仁街 220 巷 1 號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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