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i Baker and Summer 台北個展《Fuengfah Factory》：以九重葛、服飾為引，描繪女性勞動的記憶與想像

若你曾造訪泰國，街道邊隨處可見的九重葛，往往是熱帶記憶中最鮮明的一抹色彩。這種幾乎不需特別照顧，就能沿著牆面恣意生長的葉子花，在炙熱日光下，總能綻放出一種生機蓬勃的生命力。「Fuengfah」（เฟื่องฟ้า）是九重葛的泰文音譯，其中「fah」（ฟ้า）又意指天空或藍色，帶著一種向上、開放而自由的想像。泰國藝術家 Juli Baker and Summer 便以這種既平凡又強韌的花卉作為隱喻，將女性的溫柔與堅定、勞動與生活的韌性，凝聚成一座「為人民而存在的共享工廠」。

 

繼 2024 年於台北畫廊 Artemin Gallery 舉辦首次台灣個展後，Juli Baker and Summer 於 1 月 10 日至 2 月 10 日再度回到台北，推出全新個展《Fuengfah Factory》。展覽以六件繪畫作品、一件於台北現地完成的櫥窗創作，以及四件與藝術家生命歷程緊密相連的衣物為主軸，從時尚、勞動與女性經驗出發，回望一段曾被忽略的泰國女性勞工運動史，也重新提問：衣服，究竟承載了多少人的人生？
 

 

明亮而大膽的配色、近乎直覺的筆觸，Juli Baker and Summer 的畫作總是令人一眼難忘，正如她的藝術家名字取自美國愛情電影中的女主角，帶著熱烈而坦率的情感底色。她筆下的女性，常以略顯奇異的身體比例營造出介於具象與抽象之間的狀態，姿態輕盈，卻蘊含深刻而複雜的內在情緒；花朵、植物、日常物件與手寫字也在畫面中反覆出現，構成一種自由、不受拘束的視覺語彙。
 

 

這種創作語言，與她的成長背景密不可分。Juli Baker and Summer 出生於一個帶有濃厚嬉皮文化氛圍、並長期關注政治與社會議題的家庭，使她自然而然地對女權主義、言論自由與勞動議題保持高度敏感。這些關注並非直接轉化為口號，而是透過她自身的記憶、旅行經驗、閱讀與流行文化感受，結合其時尚與紡織設計的學習背景，慢慢沉澱為一種近似視覺日記的繪畫與織品創作形式。

 

若說 2024 年在 Artemin Gallery 展出的《I’m Not Sorry For My Bad Handwriting》，是她回望近十年創作歷程中，多種探索的匯流，那麼今年的新個展《Fuengfah Factory》則更明確地收攏視角，回到她自身的身份認同，與「穿著」如何形塑一個人，以及無數人之間彼此牽動的關係。
 

 

 

成長於政治環境複雜且長期動盪的泰國，使 Juli Baker and Summer 很早便理解，政治並非抽象概念，而是直接滲入日常生活的現實。她學習時尚的背景，讓她理解衣服的生成過程；家庭對社會議題的關注，則讓她看見勞動背後的權力關係。這些經驗，最終在她去年觀看紀錄片《哈拉工廠的工人抗爭》（Hara Factory Workers Struggle, 1975）時，被重新喚起。

 

這部由泰國社會運動者 Jon Ungphakorn 於 1975 年以 8 釐米底片拍攝的紀錄片，記錄了當年 70 名女性成衣工人佔領哈拉牛仔褲工廠的行動。她們在資方剝削下接管工廠、重啟機器，將原本昂貴的牛仔褲以低價販售給大眾，以延長談判籌碼，也回饋支持她們的學生與勞工群體。影片中，音樂、閱讀與集體生活交織在勞動現場，呈現出一種短暫卻耀眼的可能性：生產不再只是為了利潤，而是為了人。
 

 

這場抗爭，被視為泰國重要的女性勞工運動之一，但也在 1976 年法政大學大屠殺後戛然而止。對 Juli Baker and Summer 來說，觀看這部紀錄片的感受近似於一部成長電影，只是主角換成勞工階級的年輕女性，故事也是真實存在的。她在她們身上，看見勇氣、夢想，以及與自己青春期經驗的重疊。

 

而這段歷史在台北被重新觀看，更多了一層複雜的意義，因為當年哈拉工廠的老闆，正來自台灣。時尚產業的全球生產鏈，在數十年前早已跨越國界，牽動著不同地區、不同世代的生命。在這樣的理解之中，《Fuengfah Factory》的創作逐漸成形，將服飾從表層的裝飾，重新拉回到其所承載的歷史、功能與情感重量。
 

 

 

「這個展覽是一封感謝信——寫給那些縫製了塑造我的衣服的工人們，也寫給那些透過穿著學習認識自己的、年輕時的我。」Juli Baker and Summer 如此說明這檔個展。

 

走進 Artemin Gallery，首件作品〈Fuengfah Factory〉便清楚點出展覽的核心。畫作繪有裝飾性的邊框，營造出掛毯與織品的視覺聯想，呼應成衣工廠與紡織勞動的主題；畫面中多位不同穿著的女性角色並置，則象徵著藝術家人生不同階段的自己，，更像是一段被織線串連而成的生命片段。
 

 

展場中也同步展出四件衣物，包括祖母親手縫製的洋裝、父親的 T 恤、求學時期的設計作品，以及象徵勞動抗爭的罷工 T 恤。它們不是單純的展示物，而是藝術家生命歷程中的某種證明。有趣的是，〈Fuengfah Factory〉畫中一個趴著閱讀的女孩所穿著的黃色 T 恤，正是那件來自父親的衣物。
 

 

其餘作品中，花卉與女性形象反覆出現，九重葛的姿態在畫面裡蔓延。明亮、可愛、近乎不羈的風格下，包裹著對勞動、身體與自由的深層提問，那是一種溫柔卻持續發聲的堅韌力量。
 

 

透過此次《Fuengfah Factory》，Juli Baker and Summer 希望讓更多觀者重新認識這段泰國重要的勞動運動歷史，也邀請人們思考：當我們站在衣櫃前，選擇穿上某件心愛的衣服時，是否願意停下片刻，想一想它是如何被製造出來的，又是誰，為此付出了時間與生命。就像九重葛一樣，這些故事或許不總被看見，卻始終在城市的縫隙中，默默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