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講座】美是一種共存的狀態：藤本壯介從森林到大阪萬博，談 30 年來的建築思考

一大片有孔洞的屋頂、交錯如樹枝的結構，藤本壯介的建築總在自然與人工之間尋找新的關係；比起複製自然的形式，他更在意的是，如何讓不同的人、事物與價值，在同一個空間裡彼此共存。

 

忠泰美術館今年迎來開館十週年，首檔系列大展《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將東京森美術館於 2025 年策劃的藤本壯介個展帶到台灣，透過模型、圖像等展覽內容，梳理他 30 多年來對自然、城市與建築關係的持續探索。
 

 

開展首週舉行的開幕講座，邀請到藤本壯介、森美術館館長片岡真實與忠泰美術館總監黃姍姍，並由建築學者謝宗哲主持，與我們分享從建築展如何走出專業框架，到藤本壯介一路走來的創作思考，以及日本大阪‧關西萬博環形大屋根的設計歷程，逐步揭開他「森林哲學」背後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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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長年策劃建築展的片岡真實來說，過往建築展的一大難題，在於建築本體無法搬進美術館，多半只能透過模型呈現；對一般觀眾而言，這類內容也往往較為專業，未必容易理解。因此，她希望建築展能借用當代美術的策展方式，不只是展示建築作品，而是進一步探索建築家的思考本質，也因此找上開放、具有創造力的藤本壯介。

 

這檔建築展最終在森美術館創下 23 萬人次的觀展紀錄，其中包含許多一般民眾與親子觀眾，打破了建築專業的同溫層。當建築不再只是專業知識，而是轉化成文化與社會的議題，便有機會與更多人產生連結；黃姍姍表示，這也成為致力於將建築專業轉化為公眾討論的忠泰美術館，決定將展覽帶到台灣的重要契機。
 

 

片岡真實認為藤本建築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總能同時呈現「開放」與「凝聚」兩種看似相反的狀態，正如此次展名中的「原初」與「未來」，兩者並非彼此排斥，而是可以如森林蘊含的二元性般同時存在。這也呼應藤本壯介自己對建築的理解：「建造建築前，創造能容納各種價值觀和文化的場域更重要。」在他眼中，建築的價值並不只在於醒目的外觀，而是能否尊重多樣性、容納個體差異，即使是小尺度的作品，也能承載同樣的關懷。

 

 

「森林」之所以成為藤本建築思考裡反覆出現的意象，與他的成長經驗有關。出生於北海道自然鄉間的他，長大後移居東京、成為建築師，在這座高度人工化的城市裡，竟也看到童年中的那片森林。「我其實滿喜歡不太漂亮的東京，彎彎曲曲的，像人工製造出來的森林。」城市裡交錯的道路、巷弄、建築與人，如同森林中的樹木與枝葉，各自存在卻又彼此交纏，都在一種鬆散的秩序中共存；而人在其中被包圍，同時仍能自由穿梭。
 

 

這份感受，在他 20 年前造訪台南時被進一步喚醒。台南小巷狹窄蜿蜒，轉個彎便是咖啡廳與小店，在他眼中甚至比東京更像一座叢林；市場外大榕樹的氣生根向下垂落、向四周延伸，與他在北海道所見的樹木姿態都不相同，「樹生長的空間彷彿就是一座建築。」這樣的觀察持續滲入他的設計思考，在後來的作品中反覆出現的樹與建築融合，都能看見這段記憶留下的痕跡。

 

這些私人的記憶片段，逐步構築出藤本壯介 30 多年創作生涯中「向外開放、向內凝聚」的核心思考，也正是「原初．未來．森」這個展名所要傳達的：森林作為原初的自然，同時預示著人與空間共存的未來可能。

 

 

藤本壯介在講座中，也透過三件橫跨歐亞的作品，展示這套思考如何逐步落實：從人與人的關係，到人與自然的關係，再走向建築、景觀與城市之間界線的消解。

 

在法國蒙彼利埃的集合住宅「L'Arbre Blanc」（白樹）中，藤本壯介以向外突出、最長達 8 公尺的巨大露台，回應地中海氣候下當地人習慣在戶外生活的方式。錯落配置的露台，讓住戶在屋內保有私密性，走到戶外卻能看見鄰居，重新建立起人與人之間「剛剛好的距離」。2019年建築落成後恰逢疫情封城，露台意外成為住戶彼此打氣、產生連結的場所，也讓藤本看見自己所想像的未來社會樣貌。
 

 

到了布達佩斯的「匈牙利音樂之家」，尺度從人與人延伸到人與自然。建築坐落於城市森林公園中央，屋頂布滿如樹冠般的孔洞，讓光線如穿過枝葉般灑落；設計之初，團隊也先保留基地原有樹木的位置，使樹幹與結構柱彼此交錯。大片透明玻璃進一步模糊室內與公園之間的界線，走進建築，仍能感受到森林的延續。原本草圖裡「在森林中聽音樂」的想像，最終成為一個讓建築與自然共同發生的空間。
 

 

仍在建造中的日本「（暫稱）飛驒古川車站東側開發案」複合設施，則進一步打破建築本身的界線。面對群山環抱的盆地地形，藤本一度想沿用當地舊街道的彎曲紋理，卻發現「怎麼做都無法比原有的街道更美麗」，於是轉而將地形轉化為建築語彙，設計出中央凹陷的碗狀大屋頂。屋頂下串聯商業、教育等多元功能，路地空間一路延伸至綠化的大屋頂廣場，讓不同活動與人群在其中交會；建築不再只是建築，也同時成為景觀、道路與公共廣場，原本分屬不同領域的元素，在這裡逐漸融合。
 

 

回頭看這些作品，「距離」其實始終存在其中：人與人之間不必緊密貼合，自然與建築也不必互相取代。藤本所追求的共存，是允許不同的人保持自己的距離，同時又創造相遇與連結的可能。如何讓不同的人、活動、尺度與自然條件，在一個空間裡同時存在？這個問題，也在他建築哲學的集大成之作「大屋根」中，得到一次完整回答。

 

 

接下大阪萬博會場設計總監一職前，藤本壯介其實經歷了一番天人交戰。當時疫情籠罩全球、東京奧運爭議未歇，萬博這項龐大的國家級工程必定所費不貲，他擔憂萬一因此招致排山倒海的批評，恐讓建築生涯就此告終。直到他重新思考萬博存在的意義：當世界各地的人們齊聚在這座人工島、共同想像為來，不正是與當時日益加劇的分裂與對立相反嗎？他因此相信，萬博背負著在彰顯多樣性的同時創造連結的使命，於是有了「無論途中經歷多少責難或反對，都會做到最後」的決心。
 

 

有趣的是，最終成為萬博象徵的大屋根，並不是一開始就以「世界共存」為概念畫出的圓。最初的設計，是從最實際的人流疏散、機能配置等問題一步步推演而出。在反覆檢討下，團隊最終得出能往上走、也能穿過的環狀設計，形成清晰的迴圈動線，並逐漸成為容納各種機能與人群的巨大場域。選擇以木構完成這座巨型建築，除了回應當代永續思維，更是藤本壯介想讓日本傳統木作工藝，與支撐龐大結構所需的尖端技術並肩而立、新舊並存的一次嘗試。
 

 

而大屋根的靈感起點，其實來自現場上方那片無垠天空。藤本壯介看著場勘時所拍下的藍天白雲，意識到：「無論設計出怎樣的建築，都不會比這片天空美麗。」既然無法勝過天空，那就讓建築最大化地呈現它；從大屋根裡由下往上看，外圍高起的屋頂，彷彿從天空剪下一個巨大的圓。即使身處不同國家、文化之中，只要抬頭看，都是被同一片天空緊緊相繫。這個簡單的「同一片天空」念頭，讓大屋根從一件建築物，轉化為連結世界的媒介。
 

 

藤本壯介也分享了萬博現場一些看似微小、卻與共存哲學相互呼應的觀察。像是木構通道的柱子設有指引位置的編號，原本只到 80 多號，後來因社群間流行「幾歲就去幾號柱拍照」的風潮，便在會期中將編號增加至 113 號，對應當時世界最長壽者的年齡，不讓任何一個年齡層的人被排除在外。柱子之間 3.6 公尺的間距，則接近日本住宅八疊榻榻米的客廳空間，因此人們會自然靠在柱旁休息、吃便當、聊天。巨大量體中於是出現了熟悉的生活尺度，大與小、公共與私密、世界尺度與個人尺度，就這樣並存在同一座建築裡。
 

 

 

講座最後的 QA，藤本壯介被問及是否有關注的同輩建築師時，提到相識 30 多年的建築師摯友平田晃久。兩人結識於尚未闖出名號的年輕歲月，時常一同討論建築，彼此的設計哲思也頗多相通之處，如今在競圖上偶爾相遇，他笑稱兩人是「亦敵亦友」的關係。

 

至於如果有一天要設計自己的家，他則笑說自己大概會因每天都有新的想法而永遠蓋不完；如果有錢，會想委託安藤忠雄操刀，卻又怕會被對方用豪邁的大阪腔罵笨蛋，幽默的回答也讓現場笑聲不斷。

 

當被問及他心目中「美」的定義，以及自由與無秩序的邊界時，藤本的回答幾乎為整場講座、乃至整檔展覽做了註解：「美是一種共存的狀態，不一定要達成共識，當不同狀態可以共存、統合在一起，便是最美的。」在他看來，真正的自由需要想像力，也需要包容力；「如果不能接納不同聲音，就不能稱是真正的自由。」
 

 

藤本壯介 30 多年來反覆追問的，或許都是同一件事：如何讓差異不必被抹平，卻仍能在同一個空間裡彼此看見、產生連結。這聽起來似乎過於美好，畢竟真實的森林和社會中，萬物間的生存法則從不溫柔。但也許正是在這樣的世界裡，我們才更需要藤本壯介所堅持的那種浪漫，相信有一種空間，能讓差異不必彼此吞噬，而是彼此看見，共同長成一片蓊鬱的風景。

《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
展期｜2026.08.15－2027.01.03
主展區｜忠泰美術館
衛星展區｜建國啤酒廠成品倉庫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 10:00－18:00，週一休館
票價｜全票 250 元、優待票 200 元，一票可參觀雙展區；每週三憑學生證可享當日單次免費參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