隈研吾被罵的那件作品:以木格柵外觀聞名的「馬頭廣重美術館」,整修為何換上鋁屋頂?
坐落日本栃木縣的隈研吾早期代表作「馬頭廣重美術館」,在今年三月完成了大規模整修,從木材老化、高額修繕費到改用木紋鋁材,這場修復也引發一連串關於建築設計與現實的討論。
栃木縣那珂川町,是一座保有日本鄉間純樸風貌的小鎮,清流穿過山間,溫泉與豐富的里山自然環境相伴,構成遠離都市的田園景色。在這樣的小鎮上,由隈研吾於 2000 年打造的「馬頭廣重美術館」,可說是當地最知名的地標之一。一根根以在地杉木打造的格柵,自屋頂一路延展至建築立面,彷彿將浮世繪中的雨絲與層層景物化為建築,也成為隈研吾早期極具代表性的作品。
(Photo Credit:Masaki Hamada (kkpo))

但 20 多年的風吹雨打終究會讓木材老化。近年屋頂的木格柵嚴重劣化,讓這座美術館從「該不該修」,一路吵到「該怎麼修」。今年 3 月,美術館完成大規模整修重新與人們見面,只是這次屋頂換上的不再是真正的木頭,而是印有木紋的鋁材。
一座以「木」聞名的建築,為何最後沒用木頭來修?這背後其實不只是材料替換的問題,也牽涉到一棟建築在設計完成之後,該如何面對老化、維護與現實條件的考驗。
用木格柵畫出歌川廣重浮世繪中的驟雨
馬頭廣重美術館之於隈研吾,可說是他創作生涯中的重要轉捩點。1991 年,他完成了造型強烈的 M2 大樓,之後隨著日本泡沫經濟崩潰,也進入近十年的低潮期。離開東京大型開發案的舞台後,隈研吾開始將目光轉向地方,思考建築如何透過材料、自然與土地重新建立關係。2000 年完成的馬頭廣重美術館,也因此成為他後來逐漸發展出「隈式」建築語彙的重要作品之一。
(Photo Credit:Kengo Kuma and Associates)

這座美術館大量收藏並展示浮世繪大師歌川廣重的作品,隈研吾因此從廣重的畫開始思考設計。他注意到,浮世繪並非單純以西方繪畫的透視法營造空間,而是透過前景、遠景與不同畫面的層層疊置,創造出獨特的深度。於是他試圖把廣重畫裡的美學,直接轉譯成建築本身,以其作品中極具代表性的密集「雨線」為靈感,打造出覆蓋屋頂與立面的木格柵。

(Photo Credit:Masaki Hamada (kkpo))
建築大量使用經防火、防腐處理的在地八溝杉木,這些格柵不只是視覺上的裝飾,也能過濾陽光;再加上深長屋簷形成的特殊斷面,進一步提升建築的環境性能。除此之外,館內還運用在地的蘆野石與職人製作的烏山和紙,藉此串連地方材料、產業與工藝,重新建立一種不完全依賴大城市的在地循環。
木材老化,從建築特色變成修繕難題
成為那珂川町代表性地標後,這一根根杉木格柵也和建築一起度過了 20 多年。只是木材終究不是永恆的材料,即便隈研吾在設計時也透過「雨仕舞」等排水手法降低雨水影響,當木構件長期暴露於日曬雨淋中,還是會逐漸出現嚴重腐朽、斷裂與破損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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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材的劣化已影響了建築的安全與使用狀態,那就勢必得汰換。但這次大規模修繕,包括屋頂與立面格柵更換、漏水調查等工程,費用就高達 3.1 億日圓,與美術館當年整體工程費約 10 億日圓相比,等於修繕費用就占了當初造價的三成以上。
這麼鉅額的修繕支出,對負責維護這座公共設施的地方政府來說相當沉重,也讓當地居民的反彈聲浪逐漸擴大:花那麼多錢蓋,之後還要定期花這麼大筆錢維修嗎?是不是在浪費納稅人的錢?這些質疑,也讓馬頭廣重美術館的修復從單純的建築工程,演變成一場關於設計與現實的拉鋸戰。
但話說回來,木材遲早要汰換這件事,隈研吾早就知道。他曾提及,在設計階段便已規劃木格柵約在使用 20 至 30 年後需要更換。不過美術館所在地的舊馬頭町於 2005 年與小川町合併為那珂川町,隨著行政體制與人員更迭,原先的修繕規劃未能被完整延續,等到木材真的到了不換不行的程度,問題才一下子浮上檯面。

為了籌措修繕經費,當地曾透過群眾募資尋求支援,成果卻遠不如預期。在成本、耐久性與修復時程等多重壓力下,原本希望以木材全面更新的隈研吾,最後也不得不調整整修方案。
以披著木紋外衣的「鋁」重塑屋頂
最後的整修方式,並不是將整座美術館的木格柵全部換成別種材料,而是在原有設計與現實條件之間尋找折衷。真正改變最大的,是最容易受到雨水侵蝕的屋頂部分。

新的屋頂格柵改用鋁製角管,再透過真空轉印等方式覆上木紋;為了避免人工材料過於整齊、單調,團隊準備了 35 種不同的圖樣與配置,營造接近天然木材的細微差異。更有意思的是,設計團隊還掃描被拆除的舊木格柵斷面,將原有的形狀特徵轉譯到新的構件上。隈研吾表示,這就像是讓舊杉木的「DNA」延續到新的鋁材之中。


至於外牆格柵,則仍重新換回在地八溝杉,並透過保護處理提升耐候性;室內天花板的杉木格柵則保留了 2000 年落成時的原貌。於是,整修後的馬頭廣重美術館,也意外成為一座同時容納不同時間層次的建築:有 25 年前留下的木頭,有剛剛換新的木頭,也有披著木紋外衣的鋁。
(Photo Credit:Masaki Hamada (kkpo))
(Photo Credit:Masaki Hamada (kkpo))


比蓋好一棟建築更難的事
面對這次整修引發的爭議,或許很難去評斷是誰的鍋。隈研吾當年的設計理念無疑讓馬頭廣重美術館成為日本近代重要的木質建築作品,而他也早已提出 20 至 30 年後更換格柵的規劃;真正棘手的是,當公共建築落成、走過幾十年後,當初的設計與維護計畫,能不能跨越時間與人事更迭,真正被接續下去。
(Photo Credit:Masaki Hamada (kkpo))

尤其當現今愈來愈多建築擁抱木材與自然材料,我們或許該從設計的第一天,不只思考它落成時的模樣,也把材料如何老化、何時更換,以及未來由誰維護等問題,一併納入建築的生命週期。
畢竟,蓋好一棟建築只是開始;真正困難的,是讓它在時間裡繼續被好好使用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