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台南餐酒館「網 Maan」主廚陳毓夫:在微醺與魚市之間,把法式小酒館的日常網進府城
當城市入睡後的凌晨,魚市方才甦醒。那裡的空氣總凝著帶有鹽分的冷冽,濕漉漉的地面泛著白熾燈泡的倒影,一箱箱的漁獲等著被端上不同餐桌。穿梭其中尋找新的料理靈感,是台南餐酒館「網 Maan」主廚陳毓夫(小夫)每週初始的例行儀式,「美好的事物都在魚市場」,他曾在社群上如此寫道。
這般在攤位間反覆踱步、邊看邊盤算風味的習慣,常讓他無意間重疊起童年的記憶。小時候,媽媽接他放學後總會帶著他到對面的黃昏市場買菜,他說媽媽那時總是邊逛邊想當晚晚餐的菜色。多年後小夫一個人在半夜的魚市穿梭,才突然意識到:「我現在做的事情,跟那個時候好像有點像。」

去年春天,那份從小熟悉的日常在台南舊城區長成了「網 Maan」,小夫以法式料理為基礎,將台灣當季食材、海鮮與自然酒帶進餐桌,今年更入選台灣米其林指南餐廳。
人生的偏航與快門之後
成為廚師之前,小夫讀過資管與新聞,也曾做了四、五年的商業攝影。大學時,他從攝影助理做起,喜歡這份工作時間彈性、生活自由的特質,直到公司經營方向改變,才決定離開。
當時料理仍是興趣。他會在家照著網路食譜做菜,為了突破廚藝瓶頸,開始到餐廳打工。離開攝影工作後,為了維持收入,他將兼職轉為正職,「沒想到就一路做了下去。」

對於法式料理,他當時沒什麼想像。打工的餐廳自稱法式鄉村料理,他看來「就是一般西餐廳」;真正見識到的,是那些學成歸來的朋友開的店,看起來 fancy、高級。出發前他也去拜訪了幾間 fine dining,探訪了 Ephernité,也吃了 RAW,他笑著說:「那時候還是 1850 時代。」



從蘭嶼到法國,重新認識台灣的海鮮
可是他家餐桌上的魚,做法向來單純,不外乎煎或煮湯,高級一點就清蒸,「永遠都是清蒸」。「我爸媽就說新鮮就是要清蒸啊,我就覺得這樣不行。」
這個「不行」,慢慢長成了念頭。他過去曾到蘭嶼打工度假,見到許多台灣市場少見、奇形怪狀的海鮮,也思考著台灣豐富的海產資源,為什麼有些魚種始終不在大眾的餐桌上。他覺得台灣人對海鮮的認知,在一個很奇怪的距離裡,家家戶戶都吃海鮮,卻似乎不是很熟悉牠們,「或許是因為要挑刺,嫌麻煩」,所以餐桌上魚的樣子總是一個樣。

赴法國工作後,他刻意尋找以海鮮為主的餐廳,學習不同的處理技術,回台後也以新的眼光重新認識熟悉的魚貨。秋姑便是其中一例。這種紅色魚類肉質細白,滋味卻帶有近似蝦蟹的香氣。小夫在法國時發現不少餐廳會料理秋姑,回台後才在市場重新遇見它。
他接著提到小鰶魚。這個日本握壽司中常見的小魚,處理過程繁複,卻有著細緻風味;小夫說其實台灣沿海也有這種魚,但常被視為「下雜魚」。小夫因此思考,或許人們還不太習慣為繁複的處理工序付出相應的價格。魚的價值,除了本身的風味,也與料理者投入的時間和技術有關。


買魚之外,他也愛釣魚。最瘋狂的一趟,是他在夜裡十點從將軍出海,到澎湖東吉嶼的無人島釣魚,直到隔天下午一點才收竿,近乎一整天沒闔眼,釣了一大批烏尾鮗,回到歸仁的家已是黃昏時分。對魚的興趣,既是工作,也是他願意投入休假時間的生活嗜好。
把巴黎小酒館日常,端回到府城的餐桌上
談到小時候家裡的餐桌風景,小夫說是在某一年的棒球經典賽,為了邊吃邊看球,便把餐桌移到了有電視的客廳,餐廳從此再沒用過。而吃飯這件事,大概就該是這樣鬆弛,貼近生活。
在法國小酒館工作後,小夫發現向來精緻的法式料理,其實也有輕鬆平實的一面。人們下班,回家洗個澡就會晃到 bistro 吃飯喝酒,餐桌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這樣的氣氛,成為他開設網的初衷:希望人們能自在地吃法國菜,不必特別打扮,也不用花上太多錢。

網最初從他喜歡的傳統法式料理出發,隨著經營逐漸上軌道,當季食材開始成為菜單的重要線索。他認為法式料理的精神之一,是運用當地食材,以不同技法呈現風味;對他而言,料理往往從眼前的食材與當下的情境出發,新的組合便在實際嘗試中逐漸成形。

像是「西瓜 Gaspacho 冷湯」。小夫原本供應番茄與紅椒製成的傳統西班牙冷湯 Gaspacho,客人卻常因為「冷湯」兩個字打退堂鼓。夏季時他改以西瓜搭配少量番茄,再加入哈密瓜丁,風味更清爽自然,相對地受到人們的歡迎。他的料理在法式脈絡下,隨著當地食材與客人的反應慢慢調整。

選擇落腳台南,則與他對生活的想像有關。小夫老家在台南歸仁,過去大多的生活不在市區,直到開店後,才真正有了「我是台南市民的感覺」。他曾想過在蘭嶼開店,後來意識到那是不切實際的幻想。最後在諸多考量後,他希望在熟悉的城市經營一間能喝酒、能放鬆的餐廳,家人也在附近,維持一段「近,但不會太近」的剛好距離。
在不刻意磨平的牆面下,維持微醺的自由
網所在的空間,原本是一間咖啡廳,改裝時,小夫保留了部分牆面的舊色與刷痕,讓空間留著歲月的痕跡。店裡的餐具與物件也各有來處:有些從家裡帶來,有些來自歇業餐廳,還有高中朋友製作的花器。它們沒有刻意成套,卻慢慢累積成這間小店的生活感。



餐廳約有 8 至 16 個座位,廚房佔去近半空間,料理工作主要由兩人負責。小夫希望控制好規模,讓每道菜都能妥善完成。他原本期待客人下班後可以隨興走進來,如同他在法國見過的小酒館;開店後生意比預期好,熟客增加,座位有限,訂位也逐漸成為常態。
因此,網沒有低消,也不限制用餐時間。小夫希望未來營運更穩定後,即使客人只點一道菜、一杯酒,也能自在地坐下來。自然酒則為餐桌增添更多風味可能,他認為只要願意嘗試,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酒。


廚房的爐火台上,放了一隻摩卡壺,問小夫有提供咖啡嗎?他說是自己要喝的,本來有想過做濾壓,但太麻煩了,「喝酒就好了啦」。聊到喝酒這件事,他接著提起電影《醉好的時光》,片中以血液酒精濃度 0.05% 的假說展開實驗,探討酒精對生活與工作的影響。小夫笑著說:「我非常贊同這件事。」這份認同,就像是他對餐酒館的期待:吃飯與喝酒可以是一件愉快的事。
簡單的事織成一張網,捕撈生活的真實模樣
菜單上的傳統法式甜點「漂浮島」,讓小夫談起在法國的生活。這道他在法國的神學院宿舍第一次吃到的家常甜點,以打發後烤熟的蛋白,搭配英式奶醬與焦糖,初印象像是一塊科技海綿,一點也不誘人,「但是吃下去就,哇超好吃!」後來他向法國同事請教做法,也在疫情期間反覆練習,才慢慢掌握製作的訣竅,「這類很簡單,但要花時間去了解的東西,滿吸引我的。」

那份簡單也在口味上,他說,自己的菜都偏簡單、直接,漂浮島就是「甜、甜、甜!好吃!」聊到甜度,難免就開啟了台南人口味偏甜的話題,小夫撇了頭表不認同,說他自己對甜的理解就是正常,只是接受度很寬,「甜點就是要甜啊。」又補一句:「我手搖都喝七分糖。」
小夫說他回台南開店後,才真正覺得自己像台南人,不過味蕾似乎早就誠實地透露了他的歸屬。

而料理並不總是甜的,也曾讓他感到疲憊。在法國工作時,他忙到休假幾乎三餐都吃辛拉麵,漸漸失去做菜的熱情。於是,他替自己訂下一個小規矩:休假時至少要親手做一頓飯,去逛市場、想到菜,做來吃,熱情才這樣一點一點回來。
「網 Maan」取自台語「bāng」,既有網的意思,也帶著夢的意涵。對小夫而言,理想中的餐廳不需要急著設定長遠目標。把食材料理好,讓客人自在地吃飯喝酒,自己也還享受做菜,便是值得繼續走下去的日常。從童年跟著母親逛黃昏市場,到如今凌晨尋找當天的魚貨,那些走過的路、看過的海,與對生活的理解,都像一張細細的網,把生活裡的美好都網了進來。

網 Maan
地址|台南市中西區西門路二段372巷23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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