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裡了!」2010 年 Piet Hein Eek 看著這個大到足以讓想像力開始馳騁的空間(前飛利浦工廠 Strijp-R,位於荷蘭恩荷芬),他與合作伙伴很快地決定買下,兩年過去,這裡不但是 Piet Hein Eek 的工作室、工廠,也是兼具展示空間、餐廳、設計商店等多功能的完美設計基地。
 
本次 MOT/TIMES 特派記者直擊當代最具環保精神的工業設計師 Piet Hein Eek 的設計廠房,並請他談談再生家具的製作理念,以及經濟環境對荷蘭設計業的衝擊。在這個光線清透明亮的超大工業廠區裡,你可以看見 Piet Hein Eek 如何將環保當成他時時刻刻實踐的動詞,也看見那些讓人很有感覺的美好舊物,如何透過設計、手工技術及有效率的製造,展開各種可能並活出新光彩。
 
臉孔上還遺留著被手指輕撫過的愛意,掌間卻滿滿是歲月的塵埃。那愛情彷彿還是昨天的事,但它許久前就被遺忘了。它從不閉起的眼睛裡記得一切,忘卻它的是那雙愛憐的手,那轉身離去的世界。在 Piet Hein Eek 偌大的工作室裡,隨處可見的是這樣一臉哀傷的過往,曾經被珍愛過的玩偶,一直靜靜守候的古董桃木櫃,那些被輕易拋棄的老東西,一個個蜷居在角落裡舔舐著它們的老靈魂。


Piet Hein Eek 買下佔地 1 萬平方公尺的飛利浦閒置廠區 Strijp-R,建造自己的設計天堂。(Photographs by Agnes Chen
 
「我蒐集這些東西是因為沒人要它們,人們寧可花更多錢買毫無特色的新家具,卻把這些精美的古老家具當垃圾一樣丟掉。我想讓大家看見,它們也很美麗,很有價值。」Piet Hein Eek 說。背後的牆上掛著幾幅被歲月燻得灰濛濛的小幅靜物畫與風景畫,門口堆著兩張斷了腳的木椅,Piet Hein Eek 的辦公室就跟阿姆斯特丹北區著名的二手家具賣場一樣,凌亂、未經修飾,夾雜著灰塵與老木料的味道、時間的味道。
 
事實上他本人也是如此,一頭亂髮,滿臉鬍渣。簡單的藍色T恤,牛仔褲。而採訪的今天,其實是慶祝他恩荷芬工作室開幕 2 週年的大喜之日(也是 2012 年荷蘭設計週開幕當日),無數的訪客、國際媒體將會湧進這個佔地 1 萬平分公尺的玻璃屋。2 年前荷蘭設計週開幕的日子,也是 Piet Hein Eek 向世人展現他驚人野心的時刻。包含工廠、辦公室、展覽空間、商店與餐廳的巨型工作室,讓向來以小型設計公司為主的荷蘭設計圈大感不解,為什麼有人要在經濟不景氣的當口進行這樣(愚蠢)的冒險投資,為什麼有設計師不好好專注設計,連生產、銷售與出口都要一手掌握?
 
在 Piet Hein Eek 的眼中,答案非常地簡單,因為這種方式最適合他,「就像魚兒在水裡一樣。」他說。離今年設計週開幕只剩下 1 個小時的時間,他坐在堆滿雜物的長桌另一端,接受我的訪問。時光在他的眼窩底刻下疲憊的弧線,卻在他的眼睛洗滌出令人難忘的清澈,近乎透明,就像他引以為豪的工作室內部裝潢 ──大量的玻璃窗讓生產線與辦公室一覽無遺,也一如他作品斧鑿釘孔毫不遮掩的坦白。這種非常荷蘭式的誠實,一直就是他與他的作品最迷人的地方。

 
左圖:Piet Hein Eek 工作室的內牆多為玻璃窗,參觀者可以清楚地看見辦公室與工作坊裡的一舉一動。(Photographs by Agnes Chen)
右圖:廢木櫥櫃是 Piet Hein Eek 廢木家具最早的作品之一,是他設計學院的畢業作品。(Photographs by Agnes Chen)

 
Q:可否請你談一下你的工作室?1萬平方公尺的廠房是個驚人的投資,為什麼你當時會想在經濟不景氣的當口進行擴張?
 
A:有些人參觀工作室時,會覺得這真是個瘋狂的主意,但其實很多人都忘了我們當時已經是一家經營了快 20 年、有 55 位員工的公司,所以銀行願意信任我們。事實上,1 年前我們已經轉虧為盈,這代表著我們的營利非常地高,因為我們在整修和重建上花了很多錢。我想我們成功的理由是因為我們持續地創造、成長,我們的成長超越經濟不景氣帶來的市場萎縮,而不是其他人那樣,等著天塌下來砸到他們身上。
 
Q:大部分的荷蘭設計師喜歡讓工作室保持小規模,他們認為如此可以專心在設計工作,為什麼你要建造這麼巨型的工作室,掌控從生產到經銷的所有流程?
 
A:這個問題裡似乎隱含著:「那些只做設計的設計師,比我做了更多設計的工作。」但其實並不然,這些只做設計的設計師必須為其他公司工作,必須研究合作的公司、了解他們的市場與生產條件,更別提簡報、合約、報價單等繁瑣的工作,常常忙了半天還畫不到 1 張設計圖。說到將概念付諸實行變成產品的數量,我應該是世界冠軍了吧(笑),我們有一整個團隊專門來發展並實現我的想法,這真是每個設計師的夢啊!
 
就像荷蘭俗語所說的,想要把事情做好,你必須感覺自己像隻在水裡的魚,與其設定各種你想達成的目標,不如專注在建立一個能夠讓你得到靈感的創作環境,當環境是好的,你做出好產品的機率就高了;當產品是好的,你獲得成功的機會也就更高了。

 
左圖:在廠區商店中展售的 Piet Hein Eek 廢木凳與燈罩。(Photographs by Agnes Chen)
右圖:原本 Piet Hein Eek 只想設置間小午餐室以方便招待客戶吃點三明治,卻意外地變成了偌大的餐廳。除了讓客人用餐之外,此張長桌也是 Piet Hein Eek 員工聚會的場所。(Photographs by Agnes Chen)

 
Q:為什麼你堅持在本地製作,而不選擇人工較低廉的國家生產?
 
A:我喜歡自己動手做東西,我認為身為設計師,最重要的就是從你所擁有的條件做出最好的產品。在樓上我的椅子特展中,有一張用火柴做成的椅子,不比我的指尖大多少,是我 13 歲時用一把小刀和膠水做出來的。身為設計師,應該要能極大化材料的可能性,盡可能百分之百地利用它們。我的作品完全是從我們這裡有的材料、技術和工藝師等元素中得到啟發,在其他的地方無法做出同樣的作品。
 
Q:可否請你談一下廢木家具背後的概念?

A:為了要讓產品有合理的售價,你必須保持工作的效率,因為人工是最昂貴的;效率的代價是你會有很多剩餘的小片廢木,我對於必須拋棄這麼多的木材一直感到非常地反感,因此有一天我決定反向思考,假定人工是免費的、而材料是無價的。

我做的第一件作品是用許多小塊廢木做成一張凳子,再連續 10 次磨光、上亮光漆,成果就像陶瓷作品一樣發出迷人的光彩。從設計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張非常愚蠢的作品,因為製作它的代價太大了。我花了 2 年的時間才想明白,為什麼人們喜歡這樣的作品,因為它就是我們的故事。我們每個人都在跟時間、跟效率鬥爭,我們永遠沒有足夠的時間把事情做好。人們可以看見有人在它上面花了那麼多的時間,這就是為什麼這件作品如此迷人的原因。

右圖:在 Piet Hein Eek 商店裡用來陳列商品的家具,多半不是他自己的作品,而是從二手商店或拍賣會買來的古董。(Photographs by Agnes Chen)
 
我有一個新作品叫做《99.12%盒子》,用同一塊木頭做切割,第 1 個盒子挖出來的廢材做成第 2 個盒子,盒子越來越小,到最後是一個實心的小木塊,只有不到 1 %的廢材。製造時盡量不要有廢料,跟用廢木來製作,其實是同樣的事情,這不只是為了環保,我認為,用極少的原料與能量做創作是個聰明的主意,它讓你更具競爭力。材料在我的作品中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我不喜歡把東西丟掉,我總覺得可以從中做出新東西來。也因為如此,我總是不斷地修理,家裡好些椅子已經有 50 年以上的歷史。我喜歡東西變老變舊,覆蓋上歲月酸蝕的痕跡。


Piet Hein Eek 廠區也提供工作室空間給其他年輕設計師。(Photographs by Agnes Chen)
 
Q:你認為經濟不景氣對荷蘭設計業的影響為何?
 
A:過去 20 年間,我們曾經有過一段這樣的愚蠢經濟,只要標榜是獨一無二的作品,不管好壞都可以高價賣出。隨著經濟不景氣,這般為消費而消費的愚蠢現象消失了,我認為這是很好的市場修正;不幸的是也有很多很優秀的設計師與生產商飽受經濟危機的打擊。
 
然而其實經濟危機並沒有帶來實質的改變,真正的改變早在 3、40 年前羅馬俱樂部(the Club of Rome)的《增長的極限》報告書即已揭示。因為資源越來越稀少,我們不得不減少消費。我們都知道我們必須做出改變,那為什麼不從現在開始呢?我們覺得用我們的收入可以買到的東西變少了,就開始恐慌起來了;但其實這並不是一件壞事。這也是為什麼誠實開放的買賣關係、了解回收材料的重要性、購買可以長久使用的產品等消費概念,變得越來越重要。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越賣越好,同業生意卻越來越差的理由吧,當然也有可能是巧合啦!(笑)

編輯/洪佩君

Piet Hein Eek
1967 年 4 月 26 日生於北荷蘭省的小鎮 Purmerend,受到熱愛工藝的父親影響,從小就喜歡自己做東西。1990 年畢業於恩荷芬設計學院( Design Academy in Eindhoven),畢業作品廢木櫥櫃即是他後來聞名於世的廢木家具(Scrapwood Furniture)之原型。1993 年與生意伙伴 Nob Ruijgrok 於蓋爾羅普(Geldrop)合創手工作坊。2010 年買下前飛利浦工廠用地 Strijp-R,1 萬平方公尺用地成為複合性的產銷與藝術中心,其作品銷售至全球各地,亦被眾多國際級美術館收藏。

Piet Hein Eek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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