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台灣戰後第一代建築師王秋華之後,去年(2021)郭中端成為第二位獲頒國藝獎殊榮的女建築家,年過 70 的她笑說自己不再年輕了,歲月帶來溫柔,但話語之中卻比誰都更真性情,對於不公不義直言批判、設計時發現環境問題就從根本打掉重練,骨子仍是那個剛回台時為了隨時掌握現場狀況,睡在一旁連門窗都沒有的拆遷建築裡的熱血青年!
 
她總是直視環境與人的關係,始終在現場、不斷做出改變,總說「自己只做了一半,另一半還要看老天!」,但所有人都知道,郭中端所做的這一半,總遠超過業主要求。每一次,都卯足全力。
「中冶環境造形」工作空間位在淡水紅樹林山邊,大片的自然採光下非常質樸,裡頭堆滿各式各樣的研究書籍、木料樣本,還有從各工地裡採摘回的植物,都是團隊用力投入、挑戰成規的痕跡。
 
說起郭中端,自然會想到她第一件作品「冬山河親水公園」,不僅由根本整治河流氾濫問題,更讓人們在城市中得以自然親近水,寫下了台灣景觀設計嶄新扉頁!而更驚人的是,接下來四十年,她仍然持續改變著我們的生活場景:從羅東運動公園,到北投溫泉親水公園、明池森林遊樂區、高雄中都濕地、近年落成的新竹南寮漁港,無一不把曾經異想天開的樣貌,變成日常一種。


景觀建築家郭中端,1949年生,1992年與丈夫堀込憲二共同創立中冶環境造形顧問有限公司,40 年來始終以「親水護土」為理念,在台灣留下無數動人景觀之作,2021 年獲得第 22 屆國家文藝獎肯定。(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 by Terry Lin)

中冶的工作室裡有許多木材樣料,以及多年來累積的設計規劃書。(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 by Terry Lin)

原本學建築卻著迷人與自然的關係,意外投身景觀設計
 
不過原本在早稻田研究所攻讀建築、都市設計的她,怎麼會一回台灣就投身景觀直至今日?
 
郭中端說,當時踏查江戶時代保留至今的「郡上八幡」影響她很深。在這座被水環繞的水鄉,溪水從山上流下來後,人工水道每 2 至 3 公尺就做分層設計,第一層的水質最乾淨,人們會取用來煮飯泡茶、第二層可以韜米洗魚、第三層才洗滌衣物,最後河水流到下個城鎮前還有養魚做自然淨化,若魚群出現問題即反映水也出了狀況。


郭中端就讀研究所期間拜訪位於日本岐阜縣郡上市的古鎮「郡上八幡」,鎮上四處皆可見引自山上水流的人工水道。(Photo Credit:郭中端)
 
「我本來要做的跟環境議題沒有關係,但是卻在郡上八幡老城裡發現大家都很小心的保護水質,我是到了日本才感受到這種環境友善的態度。」她回想起那時,居民會每週輪流清理水渠,大家有默契的不使用化學清潔劑,甚至有人將鯉魚飄、床單在自家清洗後才到河邊洗滌。且在當年調查時,郡上八幡尚未建造污水處理廠,居民因此堅決不使用化糞池,深怕污染水源。當地人至今都相當以清澈的水質為榮。

郡上八幡的居民一早就會起來清理自家門前的水渠。(Photo Credit:郭中端)
 
郭中端說著這段回憶,眼角上揚,好像還看得見鯉魚旗在水上盪漾河面一般。她覺得這就是「水緣」的凝聚力,因為水,因為共享的環境,原本沒有關係的人竟可以很自然的緊密連結。
 
明明跟她的案子無關,卻無法坐視不管!
 
但回到台灣,當時經濟發展下,人們常因為利益與環境疏離。1986 年受時任宜蘭縣長陳定南之邀回台整治冬山河,她在清晨四、五點起來到河邊散步,竟然看見整條河都是雞、鴨的屍體;接手設計明池森林遊樂區設計時,卻在北橫公路(明池往西村路段)路上發現,不到 7 米寬的山路竟要準備拓寬、路途還有樟木受到盜伐。


1986年郭中端恰好回到宜蘭研究台灣近代建築,她因緣受縣長之邀而放下手邊論文,找來由早稻田認識的前輩所主持的象集團一同參與設計「冬山河親水公園」,讓過去飽受氾濫與水污染之苦的河流成為民眾親水、學習的場所。(Photo Credit:中冶環境造形顧問有限公司)
「冬山河風景開發建設計劃」依照河流各區特質分為水源涵養區、森林區、親水活動區、水上活動區、海濱區,其中親水活動區特意設計淺水深,希望讓大家都能真正透過親水愛惜河流。(Photo Credit:中冶環境造形顧問有限公司)
 
「這不管我們做不做設計,都是國民該關注的環境問題。我們就生活在裡頭,這應該是很自然的呀!」郭中端說。
 
這些事情讓她痛心疾首,一旦看見,就無法坐視不管,於是決定溯源解決問題,除了與象集團合作在冬山河做一條截水溝,也到上游要求污染的工廠改善排水。對於當年北橫要拓寬,工程不在明池基地範圍內,她卻忍不住要發聲抗議,要求保留原工法與路寬,「重機械上山路所需空間比拓寬的還大,所有地表植物、動物生態都會因此被破壞,而當時手工鑿出的路,岩盤雖然凹凸不平整,但也讓整條路旁都長出了青苔、植物,非常漂亮,現在快速道路的建造方式,已不太有可能有這樣的生態復原出來。」
 
這些都與她持續以「修景」理念有異曲同工之妙,她笑說自己的工作就是在彌補人們已成的過錯,透過生態工法盡可能模仿自然,剩下的則「交給老天」。


「明池森林遊樂區」是郭中端以「修景」為理念的開始,她回想起來笑說「以前做冬山河可能是個『創新』的想法」,對於自然的介入仍然比較多,而明池僅僅是在濕地中央插上一介紅檜枯木,呼應周遭山林,詩意清幽。(Photo Credit:中冶環境造形顧問有限公司)
明池過去曾是個檜木苗圃,在伐木後廢棄的苗園曾規劃了一個很深的滯洪池,「但在山上做個這麼深的水池不太符合自然倫理,我們接手後與業主商量,在山上這裏頂多可演化成濕地,因此我回填了一些卵礫石,現在最多就一公尺深,水也能下滲、有治洪功能。當然不可能完全回到以前的狀態,我努力做的就是彌補我們做錯的,我努力做,看老天要不要說你做得不錯!(笑)」(Photo Credit:中冶環境造形顧問有限公司)

明池森林遊樂區步道。(Photo Credit:中冶環境造形顧問有限公司)
 
設計端與在地交流,才能達成環境長遠的共識
 
「我們太多以『人』為主的工程、空間、事件,就會發生很多問題。我常說建築一年,景觀要十年,接著大概要百年才能形成風土,真正跟土地結合再一起。」
 
郭中端總是以都市計畫的尺度在看景觀,攸關長遠流傳,設計端與使用者相互交流、了解彼此的想法更顯得非常重要,她以人對自己健康狀態的態度比喻環境保育,「你不去顧本,不懂得照顧自己也不會有人照顧你,所以我們第一步就去拜訪在地,所有案子都先去拜訪在地里長、居民、社區發展協會,甚至是黑道也都會聯絡溝通,因為他們都生活在這裡。」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 by Terry Lin)
 
比如規劃冬山河時,郭中端定期舉辦「福爾摩沙講談」,原先只是希望讓來自日本的象集團可以更加了解宜蘭,邀請參與的工人、各行各業的縣民分享關於宜蘭的故事,但過程裡卻收穫了很多居民的想法和需求,自己也上了一課。現在公園裡還有居民們共同參與製作裝飾的痕跡,讓景觀設計不只是冷冰冰的工程。
 
不過有時候郭中端追本溯源的毅力,總讓旁人不禁為她捏把冷汗。在前期探查新竹頭前溪時,她為了向環保局舉發究竟是上游何處傾倒廢水、丟棄垃圾,半夜就在河畔等到清晨,某次砂石場老闆還親自登門拜訪談論此事。種種全然投入到每一次設計的瘋狂和堅持,讓人不由得想到建築師金光裕曾經在《護土親水》書裡逗趣的說:「我想她所著眼的更像是長焦距的人文景觀,只是她常忘了短焦的現實生活。她的志業能存活到今,不是天公疼憨人,就是神蹟也。」

「新竹頭前溪人工濕地」是在頭前溪還沒設置污水處理廠時,以多層生態池沉澱過濾的方式,讓污水不要直接流入溪流的設計,經過沉澱、土壤淨化、植生淨化、礫間淨化,大約可以消除 80-90% 水污染。(Photo Credit:中冶環境造形顧問有限公司)

新竹頭前溪人工濕地(Photo Credit:中冶環境造形顧問有限公司)
 
景觀是全面性的,必須隨時因應狀況做出改變
 
郭中端也總是驚人的親力親為,當初設計冬山河親水公園時,早期建築監工制度還未很明確,她就和團隊直接睡在一旁拆了一半的建築裡,只花了 350 元買了張床墊睡,有時候餐食就簡單煮個大鍋的媽媽麵、配些附近農家送的青菜,大夥兒一團隨便吃吃也就打發掉了,為的就是隨時與承辦單位、施工廠商討論狀況。
 
別人聽起來有點苦哈哈、不可思議的日子,她卻真的樂在其中,因為她認為「景觀」必須很活、要隨時因應狀況做出改變。如同與冬山河同期進行的羅東運動公園,起初四周沒有樓房而規劃了 4 米高、可以瞭望周圍的山丘,結果施工時旁邊的建築硬生拔地而起,如果照著原計畫走便無法達到預期的使用效果,正是因為她總是在現場,而能及時找承辦、縣長討論變更設計,才有如今望天丘制高處宜人地景。


羅東運動公園除了田徑、棒球、網球場等等運動設施場地外,公園引入水景、創造起伏的山丘地貌也成為當地休憩的好場所。(Photo Credit:中冶環境造形顧問有限公司)
 
她伸出雙手比劃著說,「『景觀』就像我現在看著你,我觀到的是一個包含你與周遭完整的『景』,旁邊的事物都影響著你。」
 
2017 年完成南寮漁港「魚鱗天梯」後,新竹人終於重拾與海的連結,但郭中端思考的不僅止於觀光活絡,而是一個城市、地區該如何長遠的存在。在新竹市投入改造改造新竹漁港的系列改善計畫中,她選擇參與的都是「修景」而非新建,陸續整理漁港周邊的旅服中心、老建築、改善釣客與外籍移工的使用空間。

「環境裡有老東西就是寶。你看聖家堂蓋了一百多年,是不是跟高第原先想的一樣?我覺得不盡然,但重點是巴賽隆納這個城市沒有改變,城市的人們決定共同成就這件事。跟土地連在一起的東西,當然都要在環境上一併考量,我們可以做的也就是這些。」


過去南寮漁港港邊置放傳統消波塊,並且設有高聳的堤防,人們看不見海。於是她利用航道淤沙回填至與堤防同高,打造了一座風箏廣場,臨海堤岸處則設計成階梯狀延伸至沙灘,郭中端說「過去階梯位置也是消波塊,但這樣處理人們就可以看到海,它其實也具有消波塊功能,只是用景觀的手法做得讓人可以爬上去,靠近人的尺度」,設計也因此獲得「魚鱗天梯」的美名。(Photo Credit:中冶環境造形顧問有限公司)
 
除此之外,對於碼頭路面凹陷修繕工作,長久以來漁港都在上頭直接層鋪水泥填平,郭中端總覺得不太對勁,為此特別做了雷達探測,因而發現地表下其實是個不連續面、懷疑地基並不穩固,然而唯有開挖才能真正確定底下的狀況,不過這同時也與經費、工期等問題相關聯,但她仍然堅持必須做、即使外包給其他廠商也必須要執行。幸而市政團隊採納意見,的確發現地表下 3 公尺處已遭海水掏空,開始做挖除與回填作業,這些看不見的設計,卻解決了根本問題
 
諸如此類的事,在中冶的設計過程都算是家常便飯,但郭中端也指出,近年也常遇到某些案子在根本上有問題,卻希望以景觀設計加以包裝,然而基礎沒打好,怎麼也包不起來,新竹市政府願意由本質下手,郭中端認為相當值得鼓勵,「這些問題都是要看你怎麼面對,我覺得用正面心態跟環境共好,我自己做的才比較心安理得。」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 by Terry Lin)
 
景觀是你若不想做什麼,就什麼都不能做
 
正因為景觀需要關照各種環境面向,中冶的團隊成員包含建築、景觀、土木、水利、文資、歷史、植物生態等各式各樣的背景,郭中端笑說「我們以前有養一隻狗,我常說只要來的人不被牠嚇走或被咬的,都能留下來,你一定會找到可以做的事。」
 
這裡的工作分配相當自由,扁平化的組織讓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事做,並給予設計意見,這些最後留下來的人,往往都具有考量整體兼容性的特質,「因為環境是非常綜合的,所以到這裡來大家都一樣、沒有限制,反而是你有不想做什麼的念頭,就什麼都不能做。」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 by Terry Lin)
 
目前中冶團隊除了南寮漁港後續的工程外,正在著手竹東林務局宿群修復再利用計畫,除了以國產木材進行老木造宿舍修繕,也希望這裡不要像台灣許多修復日式建築僅走向文創化,仍然規劃了居住空間,保留原本生活的質地,並且也以城市規劃的角度將附近已有的中央市場、客家音樂村、竹東文華藝術村等等加以串連。
 

(Photo Credit:MOT TIMES、Photography by Terry Lin)

如今,在中冶的工作室裡,從各個工地撿拾而來的觀音坐蓮、姑婆芋、鐵線蕨……一個個都從小苗株成熟散葉,就像她在台灣各處那些「做了一半」的設計一樣,長出屬於自己的茂盛。

■ 中冶環境造形顧問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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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林沛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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