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地球突然其然地面臨毀滅性的災難,地震、海嘯、冰雹、狂風暴雨......一口氣襲捲而來,家園傾圮,樹木連根拔起、進而隨著石塊磚瓦被暴洪沖走,想要搭建臨時的庇護所,此時的你會選擇什麼樣的建築素材?或許,無法跟著時空分解卻唾手可得的塑膠袋是最好的選擇。只是,該如何真正落實?以塑膠袋做為建築單位的想法真的可行嗎?MOT / TIMES 特別專訪到首屆「ADA 新銳建築獎」初選入圍者之一的建築新秀陳志昇,請他和我們聊聊《Plastic(Bag)Architecture》這件實驗性建築裝置創作的心路歷程。
「我覺得走建築這條路最需要的就是一股『熱忱』,當然不是要你不吃不喝、做到廢寢忘食,而是能有一個 push 自己的力量。」
——陳志昇
 
回憶起採訪陳志昇的那天,編者左顧右盼只見到一位隨同的工作人員和穿著時髦西裝的大男孩,我四處觀望,以為我走錯地方,不得已只好詢問在場的工作人員:「不好意思,我是《MOT / TIMES》線上誌的編輯,我今天是要來專訪入圍者陳志昇的……。」 女性同仁聽到後,立刻指向我左斜前方的男孩,他,就是這屆「ADA 新銳建築獎」初選名單中最年輕的入圍者陳志昇。
 
「這是我第一次接受採訪,不過我覺得比剛剛錄影片好多了,因為說錯還可以重來,比較不會緊張。」就像是個還在學校讀書的大男孩般,陳志昇青澀地淺笑著,娓娓道出受訪的心情。雖然才剛踏入建築業職場不久,但他卻仔細且專業地向編者介紹《Plastic(Bag)Architecture》這項建築裝置,說著他幻想浩劫來臨時,人們如何將塑膠袋運用到棲身之所上,更講述著他對建築創作的熱情。至於,還有哪些精采的訪談內容?就藉由以下MOT / TIMES 的專訪,更加了解這位建築界的新秀。
 
Q:首先請您簡單地自我介紹一下。
 
A:我是 2010 年從淡江建築系畢業的,去年才退伍,而《Plastic Hut no.1》其實是我的畢業作品,當時吳光庭教授就蠻欣賞我這件作品,因此我當兵退伍後,老師當時擔任《實構築》的策展人,就問我有沒有興趣參展,然後把這件作品做更大一點的,讓人群可以實地在底下走動,後來就演變成大尺度、約 2 米高的《Plastic Hut no.2》。
 
Q:這次參加「ADA 新銳建築獎」、甚至之後進入初選,對你的意義是什麼?
 
A:一開始看到新銳建築獎的消息,我就蠻有興趣的,可是本來不太敢投稿,直到後來發現這次連建築裝置也可以參賽,所以在截止日前我就趕緊報名了(笑),但並沒有抱著任何會得獎的心態,沒想到竟然真的入圍了。我想,或許是評審肯定了這個實驗性建築裝置的可能性,不管是材料、構造或理念,鼓勵我繼續朝這個方向走下去。
 
Q:可否大致說明一下《Plastic(Bag)Architecture》的設計理念?為什麼會選擇塑膠袋當作創作媒材呢?
 
A:起初我跟楊家凱老師在討論我的畢業專題時,我們就談到了「建築的本質」:何謂建築?如何建築?最早的人類走進了洞穴、森林、荒漠和極地,為了尋求安全感,因此就地取材、粗略地搭建了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庇護所;慢慢地,人們技術越來越成熟,才開始有系統地懂得利用木頭、石頭、磚塊建築。不過,假設今天突然經歷一場浩劫,迫使我們回到當初最原始的生活,我們又該如何就地取材建構一個遮蔽處呢?我當時想到,其實台灣人每天至少會用 2 到 3 個以上的塑膠袋,早餐、午餐、晚餐……常常都會看到它、需要它,這麼唾手可得的材料,有沒有可能變成像是森林裡的木頭或是荒地中的石頭呢?所以我就選定了塑膠袋成為我的創作原料。

在過程中,我順著塑膠袋的特性加壓、加熱,變硬後就成了塑膠片,接著我就從 3 個向度分析這個構築系統:第 1 向度是抗壓與抗張力,第 2 個同時可以抗壓與抗扭力,第 3 則是皆能夠抗壓、抗張、抗扭力。在不斷地測試下,系統的構件也隨著成立後,我就試著將塑膠片做成桌子、椅子等任何可以抗壓與抗扭的物件。當挑戰搭建桌椅都成功後,緊接著挑戰 1:1 的帳篷,而這個帳篷所要求的最小環境條件就是可以「遮風、避雨、通風」,一個人躺進去又能夠伸展、坐起來也不會打到頭,我的畢業專題作品《Plastic Hut no.1》最後就是這樣完成的。

《Plastic Hut no.1》除了是一個空間可以容納一個人的最小限度庇護所外,為了達到「透氣、遮雨、排水」三者兼具的功效,陳志昇特別利用 HDPE 塑膠袋加熱,分別製成透氣網、排水管和遮雨層。(Photo credits:陳志昇)
 
後來為了《實構築》這個展覽,我也往更大尺度的規模邁進,除了截取《Plastic Hut no.1》皮層的部分,還多加入轉向的接頭,同時也將排水與透光的功能考量進去。構件單元上我也分成 3 個階段(如下方右圖所示),像最下面結構必須穩固,所以使用的塑膠片是最厚、最重也最硬的,慢慢地,越到上面也就越薄、越輕而且越短,之後就衍伸出《Plastic Hut no.2》這個比較大也比較舒適的結構。

由《Plastic Hut no.1》演化而成的《Plastic Hut no.2》則為一尺度更大(高約 244 公分、寬達 180 公分)、甚至可讓人停留休憩的場域。由於重量與體積皆增加,因此陳志昇在《Plastic Hut no.2》的支撐結構上改採鍍鋅鐵管與角鋼,而塑膠片構件上更依照長度與厚度分成三大區塊。越下面的塑膠片面積越大也越厚重,往上則反之。(Photo credits:陳志昇)
 
Q:在創作這個實驗性裝置的過程中有無遇到什麼困難?
 
A:原本我並不想倚賴任何硬件,全部只靠塑膠袋撐起來,但因為體積太大,2 米多,張力實在不夠,畢竟塑膠加熱後會變軟,所以後來不得已還是得加上鍍鋅鐵管,這其實也告訴我,很多事情真的要做了才知道可不可行。後期我也曾經把《Plastic Hut no.2》實地拿到外面淋雨測試,但因為塑膠加熱到會裂解,然後就會隨機產生破洞,雖然會有雨滲進來,可是光透射進來其實蠻美的,而且塑膠片的紋理就好像雪花豬一樣,哈哈!
 
這一路上創作的過程我個人覺得很像在土法煉鋼,而且我也試著挑戰只使用塑膠袋這項媒材,加熱工具也都是非常隨手可得的,像加熱棒我是用熨斗,還有女生夾頭髮的離子夾(在場所有人眼睛瞬間瞪大)。而且製作過程還蠻毒的,因為就是在工作室裡燒塑膠嘛!(編者接著問:那工作室是在……?)工作室就是在家裡啦,哈哈!《Plastic Hut no.2》體積比較大,加熱後皮層又比較軟,容易坍塌,所以一定要比較大的空間,後來才改到學校做。
 
本來我在這個案子設計了更多的 detail,而且原本在做《Plastic Hut no.1》的時候有考慮請工廠幫我製作,可是因為必須開模,但是經費實在不足,加上時間的壓力,所以從開始到最後都只有我一個人徒手這樣做做做(苦笑)。
 
Q:從過去到現在,您嘗試過哪些素材呢?
 
A:最早在嘗試塑膠袋之前,我想運用的是竹子,當時我還到埔里去找師父,問說可不可以拜師學藝,但是竹子它其實需要一些傳統的工法來創作,而且也不是這麼隨手可得,後來我就想,倒不如去尋找更親近每個人生活的素材。
 
之後塑膠袋的種類我也嘗試了很多種。最初我是用紅白塑膠袋,到後來我才發現,原來它還分高密度、低密度等各式各樣的,一直試、一直試,我還是覺得媽媽用來裝東西的 HDPE 透明塑膠袋最好用(笑),因為它加熱冷卻後不會硬化掉,另外還有最主要的原因,就是 HDPE 塑膠袋其實也是大家平時最常使用的,像是菜市場啦、早餐店啦、滷味攤啦,便宜又耐用,相當符合台灣人的個性。
 
Q:雖然《Plastic(Bag)Architecture》是件概念性的建築裝置,但您認為,塑膠片未來真的有可能落實在某些小型建築體上嗎?
 
A:在做的過程中,我其實一直在思考是不是能經過工廠量產化,而我認為就皮層來說,是可以藉由工業技術製造的,但皮層該如何與鋼筋結構結合,這就必須經過審慎地討論與實驗。不過,我覺得是可行的,因為除非塑膠遇酸遇鹼才比較會溶解,否則它不太可能腐蝕;而且我在加熱中發現,塑膠只會變得更硬化、更耐用,所以它真的可以用 100 年啊!(ㄝ……至於 100 年這個時間的精準度,就不要太苛刻了嘛!)可是,這好像會遺害萬年的感覺,哈!
 
但我其實也希望大家能藉此來省思,我們製造這麼多的塑膠袋,它的回收力卻很低,最後的結果只能燒掉或掩埋起來,假使有一天真的遇到一場災難,沒水沒電的時候,甚至房子也垮了,每個人都流落街頭,但你卻仍然必須搭建一個避難所,這個時候,塑膠袋反而了建築上最豐富有力的資源。只不過在目前的設計上,不管是桌子、椅子、甚至是建築上,塑膠袋也許只能運用在某些層面,可是我覺得它的發展潛力是很大的。
 
Q:您是這次「ADA 新銳建築獎」初選入圍者中最年輕的一位,但從您的作品中卻看見相當成熟的技法,好比說裝置的圓弧曲線,就連評審之一的王俊雄老師也覺得訝異,因為這似乎是超出您這個年紀會做到的工法。能否說明一下您是如何打造出這麼圓弧的結構?
 
A:關於這點,我想要解釋一下,外型的確是由我設計的沒錯,但因為我沒有工具,所以料件是我找鋁門窗工廠的師傅幫我做的啦!他當初看到後就一直搖頭跟我說:「阿ㄗㄟ五告拍走ㄟ捏!」(台語:這有夠難用的耶)不過師傅後來還是幫我做了這個鍍鋅鐵管支架(如下圖)。

《Plastic Hut no.2》的創作過程。(Photo credits:陳志昇)
 
Q:從學校畢業到現在進入職場,您在設計上有遇到什麼樣的挫折嗎? 
 
A:以前在學生時期就有在事務所打工,當時就稍稍了解到建築界的生態是什麼模樣;後來當我真正求職後,我覺得現在的公司、也就是 XRANGE 十一事務所,跟我的理念蠻契合的,加上我們事務所接案一半是工業設計、一半則是建築設計,所以當我在設計案子時,同時也能接觸到工業設計這塊領域,讓我在發想上變得更活潑、增加了不少靈感,發揮空間也蠻大的,工作上還挺愉快的。
 
Q:在大學建築系的教育養成訓練與職場的實務經驗上,您覺得落差在哪?
 
A:我覺得在台灣,很多基礎和思維其實是在大學階段培養的,因為當你踏入職場,公司只在意你會不會看設計圖或畫圖,還有就是跑公文流程上一些很繁雜瑣碎的事情,他們反倒不會訓練你如何去思考,畢竟有各種成本壓力的考量。
 
另外,在學校你有自己很大的舞台,可以自己去做、去想、去試,就好像這個案子,雖然工具有限,但至少不再只是在紙上畫圖或僅僅做出紙模型,因為這些都並無法回應實務界需要的答案:怎麼做?如何解決?而這件作品讓我學到的是回歸務實面,當然,原本的發想很重要,但不可否認的是,你仍然要務實地解決後續產生的問題。所以我覺得學校的重要性,在於它讓你在踏進職場前,經過思考和實作後學到經驗,對建築材料的性質與工法也有進一步的了解,而不是只懂得看工程圖。
 
Q:您對未來建築設計這條路會恐慌嗎?對自己的期許又是什麼? 
 
A:不會耶!因為這些建築界的前輩都是我學習的對象,他們都走過很多我沒走過的路,而且技術日新月異,今天學會的也許明天就不適用了,所以我會一直把自己當成新人,不斷地學習。而且我覺得走建築這條路最需要的就是一股「熱忱」,當然不是要你不吃不喝、做到廢寢忘食,而是能有一個 push 自己的力量。
 
(編者問:會不會害怕失去這股熱忱?)我覺得還好耶!我這個人還蠻耐磨的,就像這 2 件作品,我每天一個人不停地加熱加壓這些塑膠片都還沒放棄(笑),雖然過程可能很緩慢,anyway,我最終還是把它完成了,哈!所以我認為這把火應該是不會熄滅的,只是也許走得速度比較慢而已。

採訪整理/黃伊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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