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注意到陳敬寶的作品,大概都是從檳榔西施這個系列開始的,陳敬寶形容檳榔西施系列就像他攝影的試金石一般,當有新的想法出現時,他就會以這個題材來測試。2010 年陳敬寶以「迴返計劃」和「天上人間」兩個系列,獲得日本東川獎海外作家獎的肯定,他的創作或許就如同他喜愛的大江健三郎作品《優美的安娜貝爾‧李:寒徹顫慄早逝去》,透過虛構與真實交織的影像,讓創作坦承而貼近生命本身,也深化了對他人或自己生命經驗的挖掘與提問。
提到再現回憶場景的影像,總令人想到法國新浪潮時期導演亞倫‧雷奈(Alain Resnais)1960 年代的影史經典《去年在馬倫巴》(Last Year at Marienbad),片中男主角不斷向看似失憶的女主角敘述去年在此地的相遇與雙方的約定,鏡頭並帶領觀眾穿梭於華麗的建築影像中,亞倫‧雷奈透過動態影像讓我們真實地經歷了這場或許是由言語所虛構的回憶。
 
而關乎回憶的靜態影像能如何被詮釋?台灣首位獲得日本東川獎(Higashikawa Awards)海外作家獎的攝影家陳敬寶,以「迴返計畫」系列作品呈現了數幅於台灣、日本、韓國、中國大陸等地再現回憶的劇場式影像,透過身體、情境的模擬,傳達當地小學生及家長回憶中的片刻風景,望著那些成長經驗裡似曾相識的清晰圖像,思維的邊界卻似乎愈顯模糊,記憶到底是靜止的事實?還是自我認知下不斷建構的真實?

在跨年後不久的濕冷週末,我們在台北東區和陳敬寶聊起他自出生地馬祖開啟的攝影創作路程,以及前往紐約接受攝影教育的經歷和自身的攝影創作觀念,言談間也令我們不禁思索,當攝影從光學作用、時間標記或事件紀實的功能裡獲得解放後,還有哪些是影像自身亟待發掘的思維主體。
 

Q:如何得到人生的第一部相機?
 
A:第一台相機是我哥哥的 Canon AE-1,那時哥哥在國外唸軍校,那台相機就給我用,可是印象中,每次底片拍回來只有幾張照片,後來我才知道那台相機會漏光(笑),所以我後來一直有器材焦慮感,可能跟那個有關聯。
 
Q:何時開始以影像從事創作?
 
A:其實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歡畫畫,也有心要朝這個方向走,進師專(台北教育大學)後就開始畫油畫、素描、水彩或寫書法,攝影當時對我而言是做資料蒐集用的。真正開始把攝影當做創作,是 1989 年畢業回馬祖教書後,那時除了那台壞掉的 AE-1 之外,攝影家周慶輝帶我去買了第一台相機,當時有一個同鄉在《新新聞》雜誌當文字記者,他知道我對攝影有興趣,就介紹周慶輝給我認識,周帶我去博愛路買了 NIKON FM2、28mm 的鏡頭、加上閃光燈,這是我最早的照相配備。


檳榔西施系列是陳敬寶最為人熟知的作品,也最具議題性,這個系列可說是他創作中的試金石,直到現在仍在持續發展中,未真正地拍攝完成。(Photo credit:陳敬寶)
 
Q:現在常用哪種規格的相機拍照? 

A:創作的話,目前都用 4×5 或8×10 大型相機。
 
Q:能否談談在美國紐約視覺藝術學院(School of Visual Arts)求學對你的影響?
 
A:我還蠻喜歡那個環境的,唸了 3 年畢業,我去紐約前的半年開始拍檳榔西施,後來暑假的時候又回來拍了兩、三個月,在拍檳榔西施之前,我曾在台北拍了一套照片,叫做「台北女郎」,後來我把這系列照片帶到美國去,在課堂上秀給同學看,當時老師提到這系列讓她想起蓋瑞‧溫諾格蘭德(Garry Winogrand)的作品,後來發現還真有點像,蓋瑞‧溫諾格蘭德的攝影書《Women are Beautiful》裡頭就是他拍的一些女性。在拍這套台北街頭的女孩子時,我是不看觀景窗的,因為那一陣子唸了一些陳傳興的文章,覺得攝影就是川流不息的時間跟廣大無垠空間的切片,讓我覺得一個好的構圖其實是很無聊的構圖,所以就透過盲拍的方式,讓一些隨機的東西進來。




陳敬寶以盲拍的方式捕捉台北街頭女子的身體形象與姿態,對當時初到台北來教書的他來說,這些就像是他對這個大社會的微小觀察,充滿好奇地想要去理解。

Q:有沒有特別欣賞哪位攝影師?
 
A:我很喜歡菲利普─洛卡‧迪科西亞(Philip-Lorca diCorcia)的作品,他拍街上行人的系列作品就像是把真實的世界轉換成劇場,我認為攝影有一個揮之不去的面向是它真的記錄了現實,而菲利普─洛卡‧迪科西亞在這個面向上處理得很好,他保留了攝影記錄真實的面向,從這個基底上又翻轉真實的意義。還有一位 20 世紀初紐奧良的攝影家 E.J 貝洛克(E.J Bellocq),他用玻璃版拍攝了紐奧良 Storyville 一群性工作者,他的照片之所以被發掘,是另一位很重要的攝影家李‧佛瑞德蘭德爾(Lee Friedlander)在 1950、60 年代到紐奧良拍攝爵士樂手時發現的。

  
陳敬寶欣賞美國藝術家菲利普─洛卡‧迪科西亞的作品,不管是預先建構的導演模式拍攝或城市裡的瞬時快拍,都具有一種舞台式的戲劇化質感。
 
Q:從「肖像─檳榔西施」、「天上人間」到「迴返計畫」等作品,在題材上的轉變頗大,可否談談這些想法的緣由?
 
A:實際上是隨著生活環境或心境而有改變,拍馬祖是個開始,因為它是我的家鄉,後來開始拍台北街頭的女孩,是因為剛到台北,注意到路上很多時髦的女孩,拍了一段時間後又注意到檳榔西施,剛開始拍檳榔西施還是用盲拍的方式,後來有一次,有個檳榔西施看到我手上拿著相機,就問我是不是要拍她們,也說願意給我拍,就慢慢開始這系列,檳榔西施計畫有點像是我創作的試金石,對攝影這個媒材有些什麼新體會的時候,就會拿檳榔西施來做測試,所以這個系列拍的時間很長,大概六、七年,期間風格也有轉變。


 
「迴返」系列是因為回到台灣後,到學校教書,發現自己沒有時間拍照,想了很久,就決定以工作對象(學生)為拍攝對象,還花了近一年的時間想清楚怎麼拍。至於「天上人間」這系列是有次到宜蘭,下了高速公路轉進一個村子,看到整個山坡都是墳地,墳地旁就是一整排房子,從那時候開始注意到有一些房子的旁邊是墳墓或小廟,後來就發展出一個系列「天上人間」專門拍與墳墓或小廟毗鄰的人居住的房子,我想透過住所的概念,把台灣描繪成神、人、亡靈共居的一塊土地,而那陣子我父親身體開始不舒服,長時間住在醫院裡,也讓我開始思考死亡這件事情,也是和人到中年有關聯。這些計畫間看起來有一些跳躍,但始終都扣緊了我的生命經驗,而這麼長的時間以來,我覺得可以劃下暫時性句點的只有「迴返計畫」,其他的大概都沒有拍完。
 
Q:通常如何界定作品是否拍完?
 
A:這要看那個系列是不是還有我能做的部分,以「檳榔西施」系列來說,我覺得我應該花更多的時間去接觸更多的檳榔西施,另外像「天上人間」系列,我的理想狀態是拍遍全台,可是目前大概只拍了北部而已。


 
Q:這次在日本、韓國、中國進行「迴返計畫」的機緣是什麼?
 
A:之前參與了胡朝聖在剝皮寮策劃的藝術計畫,那次是在老松國小操作迴返計畫,因為在别的學校拍攝相對不方便,因此後來就設計了學習單給學生,這是在鄧公國小拍攝時是沒有的,經過聯繫後老松國小有 2 個五年級的班自願參加,分別發給孩子和家長學習單,給孩子是問「過去這一年在校園裡最難忘的事?」而給父母親的,是問「小學五、六年級時在校園裡最難忘的事?」那次回收了很多學習單,後來考量時間,就選了大概 14、15 份,排定一個行程,趁學生考完試到放假這一週的五天,一天拍 3 場,這個系列在剝皮寮展出迴響還不錯。


 
在那之後剛好日本黃金町有一個社區藝術營造的團隊來台灣觀摩,看到剝皮寮這個展覺得與他們的走向還蠻契合的,就邀請了我跟周靈芝到黃金町駐村,一開始本想在黃金町拍「尋常人家」這個計畫,透過社區的關係拍居民在家裡頭活動的狀況,但是後來想機會很難得,就把老松計畫在日本操作,又想到鄧公國小有一個姊妹校在韓國,每年都會互訪,所以後來也在韓國完成這個計畫,我當時還去申請亞洲文化協會的補助,在去面談之前,上海的影像學者顧錚剛好來台北,他就請我也去上海進行這項計畫。
 
Q:能否談談你在「迴返計畫」裡所處理的「真實」?
 
A:在鄧公計畫裡,那個真實來自於真實的觀察,在那個階段有許多影像是我親眼看到的,只是當下沒有紀錄下來,而是用後設的方式再現,它是被再現出來的真實,首先是我的觀察,後來變成記憶,它有一個真實的參照,到老松的階段那個參照被更具體化,所以這套作品同時在處理圖畫、文字、影像等系統,「迴返計畫」就是把藏在腦袋裡捉摸不到的記憶,用跟記憶最有關聯的媒介「攝影」,來讓它變成一張可以看到的影像。
 
Q:您對於目前攝影在國內發展上的看法?
 
A:藝術攝影在台灣的發展始終很邊陲,我認為最重要的原因是沒有完整的攝影教育,所以沒有一個好的土壤去養成,今年邱奕堅要在高雄成立攝影系,至少是不錯的開始,廣義的攝影教育可以從媒體或出版來看,把當代攝影藝術引介到台灣的出版這區塊有在做,目前看來最熱的還是日本攝影家,從這個面向看是良性的,如果我們期待更好的發展,就要有更好的學校教育,整體來看我不悲觀,大環境是有比較好,以攝影做為藝術媒介,在台灣以外的地方是熱過了,但台灣還沒有開始溫,會不會溫起來我不知道。
 
我的創作有意識地在橋接攝影與藝術,我認為有些攝影單純是攝影,可是有些會跨到藝術的範疇,這是我的認知,也是我對自己的期許,而堅持攝影的靜態影像有必要被釐清、理解的關鍵,在於我認為它是動態影像的基礎研究,攝影的釐清會關乎對整個影像的釐清。


  
Q:對於同時擁有小學老師和攝影家兩個身分有何特別感受?
 
A:對我來說,當然是期望能專職做創作,但以現階段來說,我沒有私人的收藏家,所以一個能支持攝影這個半專業愛好的工作還是需要的,也所幸我喜歡教學工作,所以「迴返計畫」正好結合了我的興趣與工作。
 
Q:等到工作退休後呢?
 
A:我擔心相機已經揹不動了(笑)。
 
Q:如果世界上沒有了攝影這個媒材,您會想運用什麼媒材創作?
 
A:也許會畫畫吧!應該是蠻自然的事情。

編輯/洪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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