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的台北藝術博覽會上,日本街拍攝影大師森山大道(Daido Moriyama)受邀來台,並與影像評論家郭力昕進行攝影對談。談話間,郭力昕以學院派角度直搗大師的攝影命題與核心,然而森山大道則以平實誠懇的口吻,緩緩道訴鏡頭前的街拍視野,與鏡頭後的攝影人生,大師謙虛的風範也於言談中表露無遺。

MOT/TIMES 特地第一手記錄下森山大道的暢談心得,談啟蒙過程的創作經驗、談新宿後巷的慾望街景,也談攝影記憶中的私密感受。
今年的「台北國際藝術博覽會」(Art Taipei 2013),特別另闢專區,展出日本攝影大師森山大道的個展,除此之外,並邀請他本人來台和國內影像評論家郭力昕進行對談。

對於關注、熟稔日本攝影文化發展的國內攝影愛好者,或乃至於森山大道的粉絲們來說,這位享譽國際的街拍攝影大師能再度來台,且直接與民眾面對面分享創作心得,無疑是一場重大的藝術盛事。


日本街拍大師森山大道受邀出席台北藝術博覽的攝影講座,並與現場的攝影愛好者面對面。(Photograph by 李佳曄)

啟蒙於威廉.克萊因的攝影人生

多數選擇投入創作的藝術家,不免總會有一段印象深刻的藝術啟蒙記憶。在對談中,森山大道提及了自身選擇投入攝影領域,是源於1960年代左右閱讀了美國攝影家威廉.克萊因(William Klein)出版於1956年的著名攝影集《紐約》(New York)。

這本攝影集收錄了威廉.克萊因所觀看、蒐羅屬於1950年代紐約街頭的城市風景,那一張張和攝影家(或觀看者)正面迎擊的事件影像,激勵了森山大道從事攝影的決心,「這本書非常具有衝擊性,看完會產生『攝影是什麼?』的想法。」

而這也開啟了森山大道自1960年代至今,長達五十多年的街拍創作生涯。


2012年秋天,森山大道和攝影啟蒙者威廉.克萊因,在英國倫敦泰德美術館(Tate Modern)共同舉辦一場名為「威廉.克萊因 森山大道」的聯展,讓兩人各自的創作生命經驗,以影像的形式產生交會。(Photo Credit:Tate Modern)

「我年輕時也曾帶著相機到紐約、東京、墨西哥等各個地方去拍攝,但我在街拍時,還是有和威廉.克萊因不同的部分。威廉.克萊因有一段時間是沒當攝影師的,他也有去拍電影或時尚的作品,而我則是一直用相機拍攝街景,是不同的創作精神。」

相較於威廉.克萊因曾轉入電影領域,因此其作品展現出近距離補獵、逼視,甚至涉入街頭事件般的影像,森山大道在其作品裡呈現的卻是幾乎不帶情緒的、被動的冷靜視角(如下圖)。


 
攝影講座現場,郭力昕說道:「森山先生拍攝的距離雖然很近,但卻是窺視的,甚至有點屬於冷眼旁觀,是理智的。」(Photo Credits:Daido Moriyama)

身處日本戰後動盪的恐懼

森山大道初涉入影像創作的1960年代,碰巧是日本社會處於戰後的動盪轉變期。日本一方面承接當時經濟的蓬勃發展,卻同時面臨著如火如荼的反美日安保條約、反越戰等街頭抗爭運動。

當年,森山大道也曾身處於街頭抗爭運動,對於幼年曾經歷過二次世界大戰,卻對政治或社會議題不太熱衷的森山大道,談起了1968年當時,在喧鬧的街頭上,其內心的特殊情緒:

「10月21日前一晚,新宿街道的商店、霓虹燈都很正常開啟。但到了10月21日抗爭當天,商店都關門了,學生都參與抗爭,很多狀況就在自己眼前發生。而我年幼時又有經歷二次世界大戰的經驗,當這些心情混雜在一起時,又因街上的燈突然被切掉,反而覺得現場的聲音離自己很遠,那一瞬間,對於社會有一種恐懼的感覺。」

 
今年台北藝術博覽會特別開闢專區,展出森山大道經典的攝影系列《再見攝影》。(Photo Credits:台北藝術博覽會、Daido Moriyama)

新宿後巷的慾望街景

而這樣戰後的複雜心情,也延伸至他熱衷於拍攝新宿的街景。

然而,經常以新宿為拍攝地點的森山大道,對於新宿的迷戀,反倒是來自於新宿後街小巷的角落,因為在這些角落仍能嗅到戰後的氣息。「對我而言新宿是一個慾望的集合地,一到新宿就可以看到迎面而來的慾望,我很喜歡體驗這種感覺。」

然而所謂迎面而來的慾望風景是何種樣貌?是否包括城市中所出現的女性身體?女性圖像在他作品中,僅佔少部分,而他的影像呈現風格,則相異於另一位幾乎以女性身體為題材的日本攝影家荒木經惟(Araki Nobuyoshi)。

 
  
森山大道喜歡在日本新宿後巷尋找慾望與女體的意象。(Photo Credits:Daido Moriyama)

「我和荒木經惟最大的不同,就是荒木先生他只拍女性嘛!雖然他也有拍別的,但基本上很多是拍女性的身體。不過我不知道為何他總是喜歡把女性綁起來拍(笑)。

而我在攝影上,則對很多事情感興趣,因此並不只有女性這個主題,就像到台北來就會拍攝台北街頭的照片,在路上拍攝時當然會遇到一些性感的女性,這時候就會拍下來,但並不是只有街上的女性身體是性感的,像海報、看板裡面的女性我也會拍下來。」

因此拍下街頭女子裸露背脊上的刺青(如上圖),或近距離特寫放大的、閉闔的女性柔媚之眼,以及街上所張貼看似慾望早已消退、萎靡的廣告海報,都成為森山大道傳達女性題材的手法。

國道攝影中為情緒換檔

除了拍攝新宿,森山大道也常年在各地街頭游擊式的街拍。

這樣的創作模式,令人想起曾於1950年代出版攝影集《美國人》(The Americans)的攝影家羅伯特.法蘭克(Robert Frank),曾以兩年的光景長征式地紀錄美國各地的風景,或是以「公路電影」聞名的德國導演文.溫德斯(Wim Wenders)在其攝影集《一次》中,看似迷路又喃喃自語式的影像。因此當森山大道被問及其作品和文.溫德斯早期公路電影的比擬時,他也提及自己曾在國道上的拍攝經驗。

「我非常喜歡像文.溫德斯《德州.巴黎》(Paris, Texas)這類型的公路電影,會有被激發的感覺,我曾經有三年的時間一直在日本的國道上面拍照,如果一直在高速公路上行駛的話,在下午會看到非常多的車子,就如同戰場一樣的地方,但經過一個時間的轉換之後會突然變得很安靜,那個轉換是我認為比較感傷的部分,在國道上面會感受到很多不同的情緒。」

  
受到美國作家 Jack Kerouac 的小說《在路上》(On the Road)啟發,森山大道開始沿著日本國道拍攝。(Photo Credits:Daido Moriyama)

在攝影中前進,也在城市間游移

看似隨創作意念四處漂泊的森山大道,曾在其著作裡,描述回到出生地大阪的經驗。在被問起對於故鄉的感受時,森山大道以他身為一位攝影師的身分重新看待了故鄉這個觀念。

「故鄉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地方,但身為一位攝影師,就是得不斷的前進,不斷到各個地方拍攝。與其說沒有歸處,不如說是一直在往前拍攝,當我拍攝到最後一張照片時,那就是我的終點。」

 
「當我拍攝到最後一張照片時,那就是我的終點」─ 森山大道。(Photo Credits:Daido Moriyama)

因此在城市間不斷遊走,大量的影像生產也成為他創作上的基本要求,並用積極的感知攝取影像。「我推崇大量的攝影。我是一個做街拍的人,街拍時需要大量的拍攝,才能拍出想要的照片,在我的記憶裡面也會有拍很多但挑不出理想照片的情形,當然這個方法對於拍藝術照或商業攝影可能不適用。」

即便森山大道游離於不同城市間從事街拍創作,但綜觀這些城市最後的顯影呈現,其片段、零碎的畫面卻也突破了地域紀實,甚至時間的框限。談到這些畫面,對於森山大道而言是顯得糾結而複雜的。「每一張照片都是拍照的瞬間,那一瞬間和被攝者有直接溝通的力量在裡面。在拍攝照片時,會包括一些經驗的情緒在裡面,這包含對於被拍攝場所的記憶,以及人類對於歷史所參雜的感情在裡面。」


「照片攝下了記憶、攝下時光的一個點。記憶其實是生物,它會獨立活著。」─ 森山大道。(Photo Credits:Daido Moriyama)

對年輕創作者的街拍建議

森山大道以其五十年從事街拍的經驗,證明他在創作上執著、始終如一的堅定意念。

此般堅定的意念方能克服任何在城市中所可能面對的疏離、冷陌,或對創作自我質疑的時刻。「從事街拍當然要有一定的勇氣,因為要拍攝街道上的人,重要的是要能掌握對於街道感性的部分。」


近年來,森山大道開始玩起數位相機,也嘗試彩色的街頭攝影。在攝影的路上,森山大師仍保有年輕人的勇氣。(Photo Credit:Daido Moriyama)


對於想要從事街拍創作的攝影者,森山大道給予了精煉的建議:「我這個年紀還是會想對日本這樣的文化有抵抗的意識,如果沒有這樣反抗的心情,就無法做一位街拍的攝影師。」

即便已年逾七十,在言談間,森山大道仍顯露出猶如年輕人般的反抗性格,就如同五十幾年前的1960年代,他結識攝影家中平卓馬(Takuma Nakahira),並一起編輯攝影雜誌《挑釁》開始,他對攝影的挑釁、戰鬥意志早已凝結並留存至今。


年輕時的森山大道,攝於東京1992。(Photograph by Abe Frajndlich)

編輯/張素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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