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娥與阿芝是女主人安靜的影子,不說話的配件。她們是女僕。女僕在女主人不在的空屋裡,穿上夫人的衣服畫上夫人的唇彩,入戲地模擬犯罪現場與即將到來的美好未來,她們想,「殺了她,穿上她的衣服,成為她,我們就是完美的人兒了。」然而,這棟漏水的大宅卻沉的像海,緩慢地將希望淹沒。
 
這是台南人劇團歐美當代經典第壹號作品《穿妳穿過的衣服》,由新銳導演黃丞渝執導,趙啟運改編,將在11月底12月初於牯嶺街小劇場演出,並在明年(2013年)移師台南。
我們叫她小餅,小小的個頭,大咧咧地有著強大的活力。她是《穿妳穿過的衣服》的導演黃丞渝。
 
《穿妳穿過的衣服》(以下簡稱《穿妳》)改編自法國當代頗具爭議的劇作家惹內(Jean Genet)的《女僕》,是小餅在2012世界末日前夕交出的漂亮成績單。其實,「經典再現」對小餅而言並不是一個新鮮的嘗試,早在去年(2011年)在兩廳院的新人新視野中的《小壞物》,她就改編了希臘悲劇《米蒂亞》,在形式上拆解經典的框架,賦予新鮮的血肉,但小餅笑說:「《穿妳》是忠於原著,但又不是那麼忠於原著的作品。」確實,《穿妳》的上半場還是惹內的調子,下半場卻透過一場搖滾般(卻由二胡為主旋律)的轟隆暴雨,通俗劇的「變臉」情節,倏地陰森詭譎地讓這個法國的浪漫文本染上台式的靈異氛圍。
 
我美嗎?我完美嗎?
 
阿芝:姐,夠了。妳太入戲了。
阿娥:我太入戲?
阿芝:這不過是遊戲,是預演。但妳剛剛有好幾次,都讓我覺得妳就是夫人,就像她一樣,我覺得很恐怖。
阿娥:我越像她,這遊戲就越真實,這預演才能成為預言,結局才會如我們設想的一樣。

 
《穿妳》這個3女(夫人、阿娥、阿芝)1男(幾乎不在場,且大多以說書人身分現身)的故事,雖以靈異(!)為包裝,但仍維持台南人劇團的一貫調性,毫無疑問地是一個相當寫實的作品,訴說在上層社會裡的大宅中發生的通俗謀殺情節:男主人被害入獄;女主人孤身一人且苛薄,日夜盼望著丈夫歸來;僕人謀財害命、暗戀男主人,冀望鹹魚翻身……。厲害的是,這樣老梗的情節卻包容著更多的人情想像,小餅說:「以學術的觀點,可以很明白地指出惹內想表達的是階級的對立、性別等議題,但其實階級衝突無法讓我有深刻的共感。當我重新思考《女僕》為什麼吸引我,就發現雖然我們距離半世紀前的惹內這麼遠了,卻還是『一直想成為別人』,但『別人』真的有這麼好嗎?」
 
小餅在戲中給了個答案,「我覺得成為『別人』並沒有那麼好。」也因此,《穿妳》裡的夫人並不是一個完美的存在,她跛腳她暴躁苛刻反複無常,但兩位女僕卻還是一直想成為夫人,「最簡單的方式,就是給角色她想要的東西,比如那張夫人的完美的臉,也因此引發了一連串的恐怖故事。」提到變臉,就難免有一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小餅也搞笑地說:「小時候很喜歡看《台灣靈異事件》,因為人很深、很濃烈的情感,才會有鬼故事,這非常吸引我。因此《穿妳》選擇用一些靈異的方式來包裝,讓主題不要太過沉悶,不然變臉怎麼變呢~(大笑)故事就從這一刻開始扭曲,反正我也沒做過鬼故事,就想嘗試看看。」

也是透過「變臉」,小餅把每個角色都推往更深的、沒有挽回餘地的絕望:女主人恨不得撕下這張她無法忍受的下人臉;而兩姐妹當中,想要夫人的臉的阿娥卻得不到,反而是阿芝換得了夫人的臉,也因此她們原本很緊密的關係也在崩毀的邊緣,「經過這樣怪力亂神的動作,我們把每個人推到了更極限,看人的執念會導引出什麼樣瘋狂的後果。」
 
我就成為我了……?
 
有趣的是,《穿妳》不惜重本所搭建的日式房舍場景,當中最重要的卻是舞台中的三面鏡子,構成了《穿妳》的骨架,撐起了三個女人間的瘋狂與暴力,在虛實之間,為觀者建構了一個現實中存在的冷酷異境,小餅說:「《女僕》是一面鏡子,每個人都可以在這個文本裡看見一部分自己,所以在舞台上,《穿妳》也用了很多鏡子呈現。」觀看與被觀看的關係充滿著張力,夫人/女僕面對無法緩解孤寂與冷漠,只能選擇臣服。雷響落下,在閃電中瞬間看清世界,在狂烈的幻境中,找到現實世界中求之不得的自我滿足。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曾指出,「凡你我所做的事,都起於兩種動機,一是性的衝動,一是能成為偉人的慾望。」或許我們能將「偉人」的意義更開闊為「成為重要人物的慾望」,《穿妳》某種程度上,完美地轉譯了這位精神分析學家的理論,讓各種「扮演」的意象精彩一再出現,角色的扮演與謀殺事件的「預演」讓3名演員的誇張演技都絲絲入扣地合理化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眾多扮演的一再重複中,劇末阿娥帶上了面具扮演夫人顯得格外讓人悚然心驚。因為對著變臉過後,擁有夫人的臉的阿芝,阿娥無法忍受用她本來的面目來面對自己的妹妹,無法用自己的臉對妹妹分享自己的情感,因為阿娥是多麼地想成為夫人啊,最終她卻只能透過「別人來扮演別人」讓生活繼續,小餅說:「我覺得這是阿娥最悲傷的地方,因為她真的太執著在表象,只能把自己徹底地隔開。但我想,這是普世的情感,像我也會常常想遮住自己的臉,希望成為別人,去面對生活中一些想要逃避的事情。」

但遮住了臉、穿上別人的衣服,成為了另一個人,就能獲得一個完美的人生嗎?空蕩的宅邸持續滴著水,角落的黯影因著慾望與恨意逐漸增長,冰冷且絕望,而那些走到懸崖邊緣一躍而下的人們,自溺於沒有出路的哀傷,將永遠無法獲知問題的答案了。

編輯撰文/張慧慧

台南人劇團《穿妳穿過的衣服》
演出時間:2012.11.30~12.9
演出地點: 牯嶺街小劇場(北市牯嶺街5巷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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