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於向現實抗爭的人有多少?這個問題也許每個人都想問,尤其,要你從熟悉安穩的領域跳到另一個未知的世界,一切只為了完成最初抱持的理想、關懷你所注視的議題,在這個景氣如此低迷的大環境裡,敢跨出第一步的人應該微乎其微。但是,張鐦方和曾翔昱做到了。原本分別從事空間規劃與建築設計的 2 個年輕人,因為經歷過無數血淋淋的城鄉議題抗爭運動,毅然決然地捨棄原本薪水優渥的工作,決定成立自創服裝品牌 AGCT,以設計關懷「空間、文化與人」,以跨界合作當成新興創作者的發聲平台。
 
日前,他們在「roomsLINK Taipei」發表了首次的時裝秀,「回聲樂團」以及「女孩與機器人」現身走秀並現場 Live 演出,這場另類的 runway 讓台、日 2 國開始注意到 AGCT 這個新銳品牌,以及設計師背後的故事。MOT/TIMES 特別採訪到張鐦方和曾翔昱,讓大家可以近距離了解這 2 個想法另類的設計師。
「不停追求美學上的極致,卻不知道真實世界是什麼模樣,所以到最後只覺得好空虛好空虛……。」編輯在採訪完仍不斷回想 AGCT 其中一位設計師張鐦方所說的話,而這也是當初她和曾翔昱毅然決然從大尺度的空間設計領域,跨足到小尺度的服裝設計上。熱愛服裝搭配當然是促使他們轉業的主要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內心深處對人和文化的關懷,不想只是侷限在空間設計那塊小小的世界裡,以及追求那看似沒有盡頭的空間美學,而是希望從人的身上得到溫暖的價值。

張鐦方(以下簡稱 Karen)和曾翔昱(以下簡稱 Urban)在大學原本分別攻讀的是景觀設計與建築設計,後來 2 人又考進北藝大建築與古蹟保存研究所和台大城鄉所,畢業後更「依循常理」進入了事務所擔任空間規劃師與建築設計師。
 
不過,Karen 其實一開始想念的是服裝設計,但推甄當時服設系都沒有開放名額,所以只好帶著些許不甘願的心情進入景觀設計系;可是當 Karen 和一位從事服飾業的長輩聊過後,頓時豁然開朗,「她跟我說:『妳不要急,妳要相信,只要在美學的領域中好好學習,到最後仍然可以走回妳想做的服裝設計。』那次的談話真的對我很有幫助,因為在大學 4 年中我真的很賣力地在追求美學的極致表現。」Karen 和編輯聊起過去經歷的改變。
 
設計,應該與「人」更親密
 
Karen 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當畢業成果展同學都在做設計,只有她寫畢業論文(其實大學畢業是不用寫論文的)。指導教授和她討論後決定將論文題目定為〈尋找地景中的詩〉,後來一整年,Karen 親自前往內灣並住在當地,跟自己、也和那個她不熟悉的地方重新開始、重新認識。「其實空間設計師對人非常陌生,因為我們都一直在自己的想像裡面,對於野外的環境也很害怕,那一年其實我都在克服這些對我而言所謂的『難關』與『恐懼』。但當我開始住在當地人的家裡、付出自己的勞力換宿後,我也將關懷角度慢慢地轉移到『人』這個領域。」Karen 也因著那一年,不僅開拓了她對設計的視野,更開啟了她對「空間與人」的關注,因此後來捨棄了事務所的工作,轉投入台大城鄉基金會服務。
 
同樣的,Urban 也談到建築設計對他的影響:「我覺得衣服跟建築其實很像,都是人在穿,只不過建築是比較大件的衣服而已,免不了都會和『人』發生關聯性,像是義大利時裝設計師 Gianfranco Ferre 就是建築師出身。而我覺得,好的建築或服裝設計最重要的都要能夠服務人群,並且能帶給大家生活上的溫暖與感動,不該只有花俏的造型或技術。」因此 Urban 希望自己所設計的服裝不是只有「裝飾」的功用,而是可以和人們真實地對話。 
 
不過,Karen 和 Urban 到底是怎麼相識的呢?「我和 Urban 會認識其實是在台大城鄉基金會,當時彼此的身份上都還是『設計人』,而進入城鄉基金會後對我們的衝擊其實很大,因為過去 2 個人都不停追求美學上的極致,卻不知道真實世界是什麼模樣,所以到最後只覺得好空虛好空虛……。」Karen 開始回憶起過去那段對彼此深刻影響的時光。
 
在城鄉基金會的這段時間,讓這 2 位空間領域的設計師有了新的體悟,更感受到最真實的社會衝擊與政治力。其中印象最深刻的當屬寶藏巖社區拆除的案例,為了保護這個重要的文化資產,所有人群起在當時台北市長馬英九家樓下抗爭、最後被強制驅離。「大家都帶著很沉重的傷痛離開那個地方,而這件事情也一直在我和 Urban 心中震盪很大,所以後來才決定成立品牌,讓 AGCT 當成創作人的發聲平台,慢慢地,當品牌提升到一個層次後,也才能讓大眾看到我們長期關注的事情。」Karen 娓娓道來之所以自創服飾品牌的緣由。
 
直到現在,2 人還是相當關注包括士林文林苑都更案、台東美麗灣度假村爭議、台大紹興社區拆除等重大社會議題。而從 Karen 平穩的聲線中,編者隱約感受那段抗爭歲月帶給他們的震撼,也了解到為什麼在品牌的官網與臉書上,總是看不到太多服裝細節的介紹,反倒是台灣獨立音樂與其他創作者的消息。
 
從零開始、尋找自我的一年
 
Karen 與 Urban 其實是從代理品牌開始做起。「但是,在品牌成立以前,對我們 2 個而言服裝製圖與打板其實是很困難的(笑),所以曾經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真的是下足苦頭學習基本工,當時還特別從日本找來一位很資深的老師教我們畫圖,並且藉由旅行來尋求靈感與心靈沉澱,對 AGCT 可以說是很重要的一年。」Karen 回憶她和 Urban 這 10 年來是如何從有到無、從無到有,將 AGCT 這個自創品牌一步步「拉拔長大」。
 
為了紀念那一年尋找自我、從零開始的旅程,Karen 與 Urban 特別藉由牛仔褲的創作「寫日記」,將他們對每個城市的印象與喜好,利用各種設計手法表現出來,譬如《布拉格(Praha)限量系列》(如左圖,Photo Creidt:AGCT),除了繡上 Praha 的字樣,同時以水洗工藝表現出他們腦海中的布拉格形象;而號稱是 AGCT 設計史上最性感的一款男性牛仔褲《Castro》,則是 Karen 與 Urban 造訪舊金山知名的「彩虹社區」卡斯楚街(Castro Street)時,看到當地 2 個老先生擁吻後,心中受到強烈撞擊,因此創作出這條專為男性設計、帥氣中帶著性感的牛仔褲。

由程紀皓執導、AGCT 製作的短片《AGCT Unknown Journey 》,描述著主角在未知處甦醒後,靠著編寫在每一件牛仔褲的記憶,一一拾回感知,最後穿上沒有任何氣味與故事的牛仔褲,開啓下一段旅程。(Video Credit:AGCT 與叄喜映畫)

去年在台北光點舉辦的「城市六次方」特展,也邀請了 AGCT 參加,2 位設計師特別將一年來到世界各地旅行所留下的照片、文字以及城市系列牛仔褲展出。「可是我們現在有個更瘋狂的計畫,希望能利用大貨卡將丹寧牛仔褲系列在台灣巡迴展出,除了讓大家可以更了解我們旅行的點點滴滴,可能還會邀請幾位鍾愛牛仔褲的朋友一起策劃,將他和牛仔褲一同生活或旅行的故事呈現出來。」Karen 和 Urban 希望藉由巡迴展覽,找尋創作靈感以外,更重要的是能重新觀察台灣這片土地。
 
跨界合作新火花
 
除了「城市六次方」特展,AGCT也嘗試和不同領域的創作者合作。好比說去年 12 月在台中舉辦的「ARCHI-FASHION 空間流感/建築與時尚特展」,請來 5 組建築空間與時尚設計合作配對,雙方各提出自身 3 至 5 件經典作品,經由策展過程的對話溝通,重新詮釋並轉譯創作出新的空間/時尚呈現方式,而 AGCT 當時則被分配到與今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台灣館」建築設計師之一的廖偉立合作。
 
「真的是太誇張了!因為沒想到我們 3 個人的調調竟然非常像。」2 人笑著描述和廖偉立攜手創作的點點滴滴。像是廖偉立很愛旅行,並且喜歡用素描記錄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除此之外,廖偉立會寫下一首首小詩,來形容每個建築基地與作品賦予他的感受。這些都和 Urban 2 人非常相似,只不過他們是用照片、文字和牛仔褲寫旅行日誌,用心情故事描述每個系列的設計概念。

(Video Credit:ARCHICAKE)

當時,AGCT 親自前往桃園,仔細欣賞廖偉立的知名作品《東眼山森林遊樂區自導式公廁》(如下方左圖)參觀,為了將這個結構性與穿透力很強的公共建築成功轉譯,Karen 和 Urban 特別選用燒花布、打造出如同陽光從樹葉間穿透出來的質感,並且運用大幅面不對稱剪裁以表現出這個公廁的有趣結構,最後創作出名為《葉與結構》系列上衣(如下方右圖)。

 

(Photo Credit:AMBi studio)

而廖偉立同樣也實地試穿了 AGCT 的衣服,並且詳細了解他們的設計流程與概念,因此試圖從「打版」開始,將一塊塊完整的鋼版板材作分割,並賦予每條線各自的意義,就如同衣服製作板樣是分塊的,每個單元都分別對應到人體關節扭轉及厚度關係。最後,廖偉立就完成了這個猶如紙盒般簡潔卻別具意涵的三度空間《打版變形體》。

廖偉立與 AGCT 共同完成的《打版變形體》。 (Photograph by 汪德範,Photo Credit:ARCHICAKE)
 
讓各種創作者有發聲平台
 
Urban 在訪談中講述到 AGCT 品牌名稱的故事,同樣表達出跨界合作與創作發聲的心願。「AGCT(註 1)是 DNA 最小元素的組合,而生物的所有基礎都來自於 AGCT,從另一個完全相反的角度來說,也就是沒有一個生物或個體的 AGCT 排列組合是相同的,這是多麼奇妙的一件事,它是既基礎又與眾不同!因此我們又把這 4 個字母重新詮釋為『Alternative、Generation、Creative 和 Trend』,除了提供消費者不同的選擇,並期許 AGCT 這個品牌能帶來些許的社會意義與世代價值,同時和跨領域的創作者合作,彼此激發靈感之餘,也使他們有發聲的位置。」
 
舉例來說,AGCT 的形象拍攝都是請不同領域與形式的創作人詮釋服裝,包括手做布偶設計師、彩妝師、台大戲劇系學生等等,「我覺得創作者有些特質是再美的人也無法傳達的,他們可能透過眼神或肢體展現出來,這讓我們很迷戀的。」Karen 接著補充。
 
除此之外,這樣開放的態度從 AGCT 在「roomsLINK Taipei」的時裝秀中,更是一覽無遺。這次其實是 AGCT 成軍 3 年來的時尚處女秀,特別請來他們非常欣賞的「回聲樂團」以及「女孩與機器人」跨刀走秀。和其他 fashion show 不同的是,當 model 在伸展台走秀時,這 2 組樂團在後面全程 Live 演出,隨著快節奏的音樂,不僅 model 在後台換衣服時腎上腺素高漲,就連台下看秀的觀眾也又跳又叫,加上表演的曲目皆是中文歌曲,使得這場 runway 搖身一變成為令人血脈噴張、同時又將台灣新銳時尚品牌與獨立音樂行銷出去的時尚 party。

AGCT 首次大型 fashion show 特別請來「回聲樂團」以及「女孩與機器人」兩組音樂人走秀並現場 Live 演出。兩組團體全程以中文曲目表演,雖然有不少外籍人士前來看秀,但英式搖滾、電子曲風加上另類走秀,仍然 high 翻全場。(Photo Credits:AGCT)
 
重新省思本質,2013 年春夏系列探討「旨味」
 
AGCT 曾經設計出諷刺傳媒操縱真相、餵養閱聽者八卦資訊的《黑色搖籃曲》Graphic T-shirt,也創作出鼓勵大家褪去外在偽裝、珍惜原有天賦(Gift)的《A.G.C.T - ACT = G》男女裝系列服飾。 
 
2013 年春夏,AGCT 則將重心放在核心價值的重新省思,推出《旨味》系列作品(如左圖,Photo Credit:AGCT),特別邀請 5 位服裝設計師將素材拆解重組,就好像廚師們不停提鮮,為的是追求這種難以形容卻美味可口的持久味道,而素材重組則是期望讓人們可以觀察出每個素材的原始風貌與特質,進而讀出這些作品背後的嶄新故事。
 
「我們每次提出一個 issue 時,其實都是想要傳達希望大家關注的議題,而在這個物質豐盛、資訊快速傳遞的年代,大家卻很難有時間停下腳步,好好去感受所有細緻的東西,並且思考『本質』究竟為何。也許很多生命中你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卻往往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樣。」Karen 與 Urban 希望藉由《旨味》,讓人們能重新找尋曾經被你遺忘的美好事物,好比說過去沉睡在你衣櫃的服裝或配件,經由你靈光乍現地重新混搭,在這些熟悉的單品中卻發現不同細節上的樂趣。

採訪整理/黃伊筠

AGCT 官方網站

AGCT 臉書專頁

文章註解

[1] A=adenine腺嘌呤,G=guanine鳥嘌呤,C=cytosine 胞嘧啶,=thymine 胸腺嘧啶。

[2] 「旨味」(Umami)其實是日本漢字,指的是「令人愉快且美味可口的味道」,此一獨特寫法是由池田菊苗教授將日文中的「美味」(umai,うまい)與「味道」(mi,味)2 字組合而成的,翻成中文則為「鮮味」。多年來,科學家一直爭論「旨味」是否為基本味道的一種;1985年,在夏威夷首屆旨味國際討論會中,「旨味」一詞終於獲得官方認可成為科學字詞,現在已廣泛接受為「酸、甜、苦、鹹」以外的第5 種基本味覺。

更多文章推薦

精選國內外設計與藝文大事、設計大師最新訪談,每週最新資訊定期遞送給您。

明日話題 / Topic

探索趨勢 / Discove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