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匆匆的生活中,是否遺失了曾經有過的夢想?在柴米油鹽的催逼下,是否消磨了曾經有過的熱情?以少見的「脫活乾漆」為主要創作手法的年輕藝術家夏愛華,人如其作,色澤沉穩卻豐富,輕盈飛翔的姿態,像一個神祕的指引,她透過建構一個存在於現實夾縫中,不可思議的神話世界,貼近我們的耳邊,輕輕地說:即使現實有「闇」,仍不要忘了你的「夢」,請像飛蛾一樣,勇敢撲火吧!
那是一片幾乎與世隔絕的森林,樹木翁鬱,陽光幾乎無法透進來,抬頭,卻無法看見天空。不知道這片森林有多深,但隱約地知道,在某處,有個邊界,藏著某些未知與危險。某次,或許是不小心跨越了那條線,遠遠地,有一個色澤鮮麗、造形似鳥又似獸的生物,眸光清澈地,穿透我。


夏愛華描繪在舊金山的森林深處,所見到的奇特生物,色澤奇幻如夢。 (Photo credit:MOT/ARTS)

走進 MOT/ARTS 的展間,像來到一個立體的繪本空間,你迷失於飛翔的小瓢蟲、飛蛾、爬行的小蝸牛、從青苔沼澤裡冒生而出的大精靈之間,意外卻驚喜地走進了藝術家夏愛華所打造的魔幻時刻。目前正舉辦「夢與闇的游離間」個展的夏愛華,聲調緩慢而柔和,不疾不徐地,談起 2010 年在舊金山 ISCP 駐村的經歷時,就像她最喜愛的日本作家村上春樹,迷離在現實與夢境之間,色澤奇幻又空靈。

從台灣到日本、舊金山、紐約,她以少見的「生漆」為媒材,夏愛華用自己的步調,緩慢卻有力地建構了一個色澤各異、性格豐富的宇宙空間。夏愛華說,漆的顏色會因著各地不同的環境,與流逝的時間有所轉變。因此,你能感覺,「夢與闇的游離間」的作品,就像活物,正緩緩地呼吸著。

創作此系列作品時,夏愛華初次長駐美國紐約,剛從舊金山到一個五光十色的大城市,她看到的人,講的語言,行走的步調,都不是自己所熟悉的,與自己是那麼地疏離,還時常得要面對陌生人惡意的威嚇。她於是創作了各種小精靈,在現實與夢境之間,沒有放棄與自我、環境產生對話,她用一種柔軟的姿態,接納了各種文化迎面而來的刺激與衝突。

訪談中,夏愛華指著牆上飛舞的極美麗的蛾,笑問:「聽過飛蛾撲火嗎?」她說,即使是知道會非常危險,甚至失去生命,但飛蛾還是義無反顧地撲向火紅的焰花,那樣決絕的姿態,是要提醒我們不要因為任何理由,而放棄追求自己所熱愛的事物。透過與夏愛華的對談,讓我們更貼近她潛意識廣袤且模糊曖昧的「間」,理解「生漆」創作的迷人與艱辛之處的同時,也能更堅定自己的信仰,勇敢跨越邊界,觸及更多可能。

Q:本次展覽「夢與闇的游離間」使用的媒材與表述的內容都相當特別,有哪件作品對您而言別具意義,具有串連整個展覽的重要作用,想特別介紹給首次接觸您作品的觀者嗎?
 
A:嗯……(苦惱),因為這次的展覽,大多是在紐約舉辦個展時展出的作品,所以想特別推薦的,是這隻小瓢蟲。
 
當時我從舊金山赫德蘭 (Headlands) 那片與人世隔離,像夢一樣的森林,突然飛到紐約,很多事情都很不習慣。有一天,我到一間超市,在角落挑選東西的時候,有一個黑人突然逼近我,喃喃地向我訴說他曾經被一個日本女孩拋棄,說著說著,就拿起了放在面前的菜刀,他開始舔刀尖,說看到日本人就想殺。我當時非常害怕,想盡辦法想要離開那個角落,除了跟他說明我來自台灣外,也嘗試真誠地跟他分享了我在日本駐村時發生的一些事情,好不容易才脫離了那個危險的處境。
 
後來,我回到到住處後,我精疲力竭地對著窗台發呆,窗外飄著雪,卻飛來一隻小瓢蟲。那一瞬間,我覺得它就像是從舊金山森林深處,千里迢迢飛來安慰我的小精靈,讓我整個心都開朗了起來。於是從小瓢蟲開始,我才發展了「夢與闇的游離間」這整系列的作品。

Q:國內觀眾對「生漆」應該相當陌生,請談談您所使用的媒材及作品的製造程序?  


A:與一般工藝不同的是,我的作品不是將漆塗在木頭上,而是全由漆所製成。一開始,我會先用黏土做出作品的模型,等黏土稍微乾了以後,再疊上十幾層的麻布,並且將漆用力的打在麻布上,這樣的動作要重複 10 幾次,所以麻布會變得很薄,就像是一層纖維陷在漆裡面,最後,再從中間將裡頭的黏土取出。這一系列的程序有很多種說法,像是「脫胎」、「脫活乾漆」、「生漆夾紵」等。
 
這也是傳統佛教雕塑所使用的技法。「漆」就是木頭的汁液,古人覺得,木頭的汁液就像人的血,以人血製造佛像,更能顯示對神明的尊敬,且整尊由生漆所製成的佛像,能保存一千年之久!而「紵」是麻布,當你跟神明祈求,你是將自己的煩惱向祂們傾吐、訴說,而麻布能將這些糾纏不休的困境吸收、接納,我覺得這樣的想法相當有意思,所以「麻布」也是我作品中相當重要的一部分。
 
在顏色的處理上,是將生漆經過熬煮,把油與水都蒸發後,所產生相當濃稠的透明漆,與天然礦石的粉末調和,不同的礦石會有不同的顏色。而因為這樣的岩彩相當的稠密,只能用人的頭髮做筆刷,比如我有一隻筆,就是用泰國一個小村子裡,18到25歲少女的頭髮,非常特別。我想,不管是製作的過程,還是使用的工具、媒材,都像是一種神祕的儀式。

Q:您的作品像您潛意識的具體世界展現,當中有相當豐富的形象,請問精靈(瓢蟲、蛾、蝸牛)、深闇(黑色大精靈)、廚子等角色,是如何進入您的作品?
 
A:我前後去了紐約兩次,第一次待了兩個月,第二次半年。這系列的草稿,都是我在第一次去紐約時完成的。「深闇」的意象,來自我有一次誤闖了布魯克林偏僻的地鐵站,那時列車經過一整片的墳墓,我驚呆了,匆忙踏出列車後,在地底的地鐵站,有幾百隻老鼠奔過我們面前,其他乘客卻一臉如常,仿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那瞬間非常地震撼,讓我感覺雖然同是在「紐約」這個城市,但地面、地底卻像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開始想,當一個人的潛意識深處,如果也有一個這樣的東西,在製造一些憂鬱、陰暗的氣息,又會影響我們的表層到什麼程度呢?當時對這個城市的恐懼,使我產生了《深闇的葛藤》這件作品。「葛藤」在日文裡,就是憂鬱的意思。
 
而與《深闇的葛藤》相對的,是《守護結界的精靈》,祂是「夢」。是祂召喚昆蟲使者到城市裡,所以產生了讓人開心的「瓢蟲」、提醒人不要忘記夢想的「蛾」、放慢腳步生活的「蝸牛」等小精靈,而動物形象的使者,背負的使命就要更大一些囉!呵呵。最後,連結「夢」與「闇」的是「廚子」,祂的形象來自於日本神社的深處,具有鎮守的作用。「廚子」是這個世界的中介,把握著些許維持的深奧處,是讓世界平衡的關鍵。
 
(編按: 2013 年 6 月,夏愛華老師就會展出動物系列的作品囉!請引頸期待~)
 
Q:您自言以「乾漆造」的方式完成作品時,就像是在進行繁瑣的儀式,就像「女巫」一般。「女巫」是人間與自然、鬼神溝通的媒介,請聊聊與自然共處的經驗?
 
A:從藝術圈來說好了,當代的藝術家講求「快」,他們會想盡辦法讓自己的創作能更快地產出,在短時間內舉辦很多展覽,比如說用一些化學藥劑來創作等。但在我的作品中,「慢」是一個很重要的部分,「慢」讓我的作品能有更好的呈現,隨著時間過去,也能看見作品產生的不同變化。我覺得,這些都可以看出,你是如何對待自己的生命。
 
另外,現代人也不太關心天氣的變化了,因為我們能不分季節,輕易地滿足各種需求。但生漆作品的創作,必須要時時地與自然對話,比如我有一次在舊金山,天氣太乾了,作品會來不及完成,當時,我就跟老天祈求,希望能下雨,雨沒來,但飄進了好大片的霧。當地人說,這現象在舊金山很少見,對我而言,也是一次相當有趣的經驗。好像,當你常常跟風、跟自然說說話,偶爾,祂會來幫助你,這感覺很貼心。(笑)
 
我覺得,先別去談地球、環境保育,這些比較複雜、嚴肅的事情,其實我們可以先看看天空,感受那些我們看不見的事物,就像古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雖然不科學,但是很有感情。
  
Q:您經常旅居各處,往來不同城市間進行創作,請問您如何面對不同國家的相異文化呢?
 
A: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在不同的國家駐村,面對不同文化,我認為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顆柔軟的心。當你放下對文化的偏見與頑固,就可以看見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比如,漆從中國傳到日本後,日本發展出兩大派系,分別是生漆與日本畫,這兩者是不能相混的。但身為一個外國人,我並沒有這些派系的問題,所以我很自然地就將日本畫的顏料,在漆的表面上作畫,這當然會讓日本的老師們很不高興,他們認為漆的色澤尊貴又完美,不應該再添加其他的顏色。但身為一個藝術家,我想應該要更「活潑」一點,才能創造更多的可能性。

採訪整理/張慧慧

夏愛華
1973年生於台灣台北,畢業於國立台灣藝術學院與沖繩縣立藝術大學,展覽以日本、台灣、美國為中心,同時企劃日本與台灣的藝術交流活動。作品多以雕塑、繪畫與裝置作品呈現出看似衝突與矛盾的世界。

夏愛華個展 夢與闇的游離間
展覽時間:2012.2.4~3.18
展覽地點:MOT/ARTS、MOT旗艦店 台北市復興南路一段22號3 F,2號B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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